《嘘途同栖》荔枝桐

48、荒驿鬼市，异客相逢 墟界等

　　墟界等候大厅常年漂浮着一层灰白冷雾，冰冷的金属地板映出每个人模糊而扭曲的影子。距离《深宅古井》副本结束已过去半日，小队几人各自靠在冰冷的座椅上休整，兑换来的恢复药剂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苦香。
　　江迟晏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残留着古井之下沾染的潮湿泥土。他抬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半米开外。
　　一道浅淡近乎透明的身影，正静静悬浮在那里。
　　叙白一身素色衣袍，身形虚渺，轮廓边缘时不时泛起细碎的微光，如同月光揉碎后凝成的虚影。除了他们五人，其余穿梭在大厅里的玩家，视线扫过这片区域时，只会毫无察觉地径直穿过，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说真的，每次看见他，我心里还是发毛。”林晓抱紧怀里的背包，压低了嗓音，肩膀下意识地往李哲的方向靠了靠，“来历不明，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张雯垂着眼，用布巾擦拭着掌心的旧伤，语气冷静：“可数次险境，都是他暗中出手解围。古井那次，若不是他打散扑面而来的怨气化形，我们未必能安然带回那支玉钗。”
　　许舟双臂环胸，目光沉沉落在叙白身上，带着审慎：“恩惠归恩惠，戒心不能放。我们看不透他，更不知道他所求到底是什么。”
　　几人说话间，叙白只是安静伫立。漆黑的眼眸落在江迟晏身上，神色平淡，一言不发。他如今灵体受限，无法发出被外人听见的声响，只有小队内部，才能接收到他微弱的意念回响。
　　江迟晏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茫然。每一次对上叙白的目光，心底都会涌上一股熟悉的暖意，可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这名灵体。
　　“他好像……一直在看我。”江迟晏低声开口。
　　李哲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从皮影古祠副本他将你拉入独立空间后便是如此。姑且当他是个行踪不定的残灵吧，只要不对我们产生敌意，暂且不必主动招惹。”
　　嗡——
　　冰冷漠然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彻所有人脑海。等候大厅上空，巨大的光屏骤然亮起，滚动浮现出猩红的副本通告：
　　【副本即将开启：荒尘古驿】
　　【副本背景：乱世末年，官道荒弃。山野之间，一座古驿重开夜市，名为鬼市。阴阳交错，人鬼混居，交易万物，亦可交易人心。入市者需守鬼市铁律，违之，魂留古驿，永为商品。】
　　【副本强制匹配：本队五人，额外匹配外来玩家七名。】
　　【副本任务：三日内，寻回古驿遗失的驿印。】
　　【警告：鬼市之中，真话最廉价，谎言可换千金。】
　　光屏光芒缓缓敛去，周遭的白雾剧烈翻涌，拉扯力瞬间缠绕住每个人的四肢。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席卷而来，眼前的等候大厅如镜面般碎裂消散。
　　“呼——”
　　寒风裹挟着砂砾狠狠扑打在脸上，凛冽的草木腐朽气息钻入鼻腔，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脚下踩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四周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荒山染成一片暗红。一座残破的石牌坊歪斜立在道路正中，匾额上“荒尘驿”三个漆字大半剥落，裂痕蜿蜒交错。牌坊两侧悬挂着褪色的白色纸幡，风一吹，哗啦哗啦地抖动，像是无数只惨白的手在招摇。
　　远处，绵延的古驿街道灯火次第亮起。那不是人间的温暖灯火，而是一簇簇幽幽泛着青碧色的鬼火，摇曳飘忽。街道人影攒动，有衣衫褴褛的活人玩家，也有身形飘忽、面色青白的鬼魂摊贩。叫卖声隐约随风飘来，混杂着铃铛细碎摇晃的声响，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居然直接落地在鬼市入口。”李哲迅速站稳身体，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腰间存放防身符箓的布袋，目光飞快扫视四周。
　　江迟晏站稳脚跟，下意识转头。叙白的灵体紧随其后穿过空间裂隙，虚虚浮在他身后半步距离。衣摆随风飘荡，却不会吹动世间半分尘土。
　　这时，身侧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七名外来匹配的玩家陆续传送落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面色惶恐，紧紧攥着手里的武器；也有人眼神阴鸷，刚落地便上下打量江迟晏一行五人，盘算着结盟或是掠夺。
　　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上前一步，目光锐利扫过众人，高声开口：“各位，既然系统强制匹配，我们最好暂时互通消息。鬼市副本的传闻我听过，在这里千万不要随意收下陌生人赠送的物件！无论金银珠宝还是吃食，一旦收下，就是签下交易契约。”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墟界之中，结盟转头互相捅刀的事情还少吗？”
　　人群中的气氛瞬间紧绷，猜忌在空气里如毒藤般蔓延。
　　街道上，两侧摊位陆续铺开。竹筐里摆着泛黄的旧铜镜、褪色的珠钗，还有叠放整齐的黄表纸、桃木符、旧时地契、生辰八字。摊贩面容灰白，嘴角扯出僵硬的笑，拖着悠长嘶哑的调子吆喝：
　　“来瞧一瞧看一看——换寿命，换病痛，换一段逝去的回忆。”
　　“人间金银于此处无用，以物易心，即可换所求。”
　　阴冷的风卷着纸钱碎屑，从众人脚边旋过。
　　江迟晏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前方古驿深处那片层层叠叠的黑影上。
　　“驿印是整个副本的关键，不会轻易摆在街边摊位。”他冷静出声，“古驿分为外市、内驿后院。外市鱼龙混杂，陷阱遍地，贸然深入后院风险太高。我们先在外市搜集线索，不和外来玩家彻底交恶，但也绝不轻易交心。”
　　“小心！”
　　许舟猛地低喝一声，伸手一把拽住身旁林晓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扯。
　　一枚雕刻繁复花纹的银锁，贴着林晓的肩膀擦过，“叮当”一声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不远处，一个面色惨白的老婆婆佝偻着脊背，浑浊的双眼笑眯眯望向林晓，沙哑的嗓音幽幽响起：“小姑娘，看你命格单薄，送你平安锁，保你一世无灾无难。收下吧。”
　　林晓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
　　“无功不受禄，我们不要。”张雯立刻挡在林晓身前，声音清亮。
　　老婆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皮耷拉下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他们一行人。周身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周遭鬼火忽明忽暗，剧烈闪烁。
　　一旁的外来玩家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一名年轻男人看见那枚银光闪闪的锁饰，眼中露出贪欲，快步上前就要弯腰捡拾。
　　“别碰！”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厉声呵斥，可为时已晚。
　　男人指尖刚刚触碰到银锁表面，锁链骤然如活物般弹起，冰冷地缠绕攀上他的手腕。
　　“啊——！！”
　　凄厉刺耳的惨叫声陡然炸开。那名玩家身上皮肉肉眼可见地快速干瘪下去，青灰色的烟雾从他身体蒸腾而起，被那枚银锁源源不断吸纳。
　　短短数息，原地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衣服。银锁滚落在地，上面的花纹比刚才鲜艳了几分，仿佛饱饮了鲜血。
　　周遭路过的鬼魂摊贩对此视若无睹，依旧自顾自吆喝叫卖，仿佛方才活生生一个人的消亡，仅仅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其余外来玩家脸色煞白，接连后退，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如瘟疫般蔓延。
　　“看见了吗？鬼市的馈赠，等价交换，代价往往就是性命。”李哲沉声说道，指尖捏紧一张驱邪黄符，“牢记系统提示，真话在这里一文不值。耳边听见的甜言蜜语，摊贩口中的许诺，全部都要打上问号。”
　　江迟晏心神一凛，余光轻轻一瞥身后。
　　叙白的虚影安静悬于暗影之中，原本平淡的眼眸微微沉下。他没有动作，一股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冷气场悄然散开，笼罩住江迟晏小队五人。那些游荡过来、暗中窥探的细碎阴气，碰到这层气场，便如同冰雪遇沸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消融。
　　外来玩家看不见叙白，只觉得身上刺骨的寒意忽然消散少许，却不知这份庇护来自何处。
　　“现在怎么办？”短发女生声音发颤，看向江迟晏一行人，“我们……能不能暂时一起行动？”
　　江迟晏神色沉静，没有立刻应允：“可以共享线索，但各自保留行动自由。我们不会替任何人承担性命风险。”
　　就在这时，古驿街道更深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响。厚重悠远，由远及近，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夜色彻底吞噬残阳，漫天墨色倾轧而下。
　　鬼市，真正开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