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途同栖》荔枝桐

49、鬼市喧声，异客相逢 暮色沉

　　暮色沉得像浸透墨汁的宣纸，沉沉压在荒驿鬼市的上空，连呼吸都仿佛被这浓稠的黑暗扼住了咽喉。
　　青灰色的石板路蜿蜒向看不见尽头的深处，两侧挂满层层叠叠的羊皮灯笼。烛火昏黄摇曳，光晕里蒙着一层淡淡的血色。灯笼杆上缠绕着干枯的曼陀罗，花瓣焦卷，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灰褐色粉末，飘在微凉的夜风里，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气。
　　耳边人声鼎沸，却没有半分活人的烟火气。
　　来往行人大多身着旧式布衣、长衫，面容半虚半实，影子在地面忽明忽灭。有的面颊溃烂，有的脖颈拖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低声叫卖的声响此起彼伏。瓷器磕碰、铜钱撞击、小贩吆喝糅合在一起，喧嚣之下藏着刺骨的阴冷，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暗处窥伺。
　　江迟晏指尖微微蜷缩，凉意顺着袖口一路爬向臂骨。他身侧，李哲已经悄悄握紧了腰间短刃，刀刃裹着一层墟界兑换得来的驱邪符纸，指节绷得泛白。
　　许舟目光冷静，缓慢扫视四周摊位，压着音量开口：“记住副本提示，不买无名之物，不接陌生人递来的吃食，不要直视兜帽人的双眼。这里每一样摆出来的货物，背后都缠着因果。”
　　林晓紧紧挨着张雯，脸色泛白，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她不停环顾往来的鬼影，嘴唇微微发颤：“这么多……全都是灵体吗？看着和常人几乎没有区别。”
　　张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安抚：“稳住心神，别露出过度恐惧的神态。恐惧的气息会吸引它们主动靠近，我们混在人群里，尽量装作和周围一样。”
　　一道半透明的浅银身影，静立在江迟晏身后半步距离。
　　叙白周身笼罩一层淡淡的朦胧光晕，近乎虚化，唯有一双眼眸深邃清冷。除了江迟晏一行五人，其余穿梭鬼市的异灵完全看不见他。他如同一个安静尾随的孤魂，不发出半点声响，目光始终落在江迟晏的背影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江迟晏余光偶尔能扫到那抹虚影，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团迷雾。自上一个古风副本之后，这个神秘灵体便一直跟随着他们，来历不明，沉默寡言，数次危机之中又会在暗处出手解围。他尝试过搭话，对方大多只是沉默回望，极少应答。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兀从街口传来。
　　不同于虚飘飘的亡灵，那脚步声沉重有力，是活生生人类踩踏石板的声响。
　　江迟晏一行人同时转头望过去。
　　又一批玩家，约莫六人，刚刚被强行投入荒驿鬼市副本。
　　这批人神色各异，有人惊慌失措四处张望，有人眼神狠戾，已经下意识将手摸向身上武器。为首一名男人身材高大，下颌线条锋利，一身黑色冲锋衣，目光锐利地扫过整条街市，很快锁定江迟晏小队。
　　“又一组活人。”黑衣男人扬声开口，声音在嘈杂鬼市之中依旧清晰，“各位，合作还是各走各的路？鬼市副本单人存活率极低，抱团是最优选择。”
　　李哲戒备上前半步，将其余几人稍稍挡在身后，眉头紧锁：“我们凭什么信任你们？墟界之中，队友反水的先例数不胜数。”
　　男人身旁一个短发女人嗤笑一声，抱着胳膊，眼神带着审视：“防心倒是很重。可现在身处险境，不是猜忌内耗的时候。荒驿鬼市通关条件是寻得驿馆旧契，午夜子时之前离开鬼市，子时一到，整座街市会彻底封死，所有活人都会沦为货品。时间不等人。”
　　许舟往前踏出一步，神色平淡，不卑不亢：“合作可以，但先说好规矩。利益均分，不得擅自抢夺线索，遇到危险不许将他人推出去挡灾。一旦有人违背，我们会立刻终止结盟。”
　　黑衣男人颔首：“可以，我叫秦屹。”
　　他简单介绍身后队友，一共五人：短发女人苏芮，擅长陷阱布置；瘦高青年周凯，懂得古籍民俗；另外三名男女，负责近战与侦查。
　　两队人刚刚完成简单接洽，不远处一个挂着蓝布幡旗的摊位忽然传来清脆的铜铃响动。
　　“客官，留步——”
　　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妪，满头花白乱发深深埋在褶皱的兜帽之下，枯树皮一般的手摇晃一串青铜铃铛。铃铛震颤，铃声绵密勾人，无形之中拉扯人的心神。摊位上摆满古旧物件，银簪、残破玉佩、泛黄书信、锈迹斑驳的铜钱，一件件器物之上缠绕丝丝缕缕黑色怨气。
　　老妪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盯住江迟晏。
　　“这位小郎君，面相清奇，身上沾着阴泽，要不要来看一看老身的物件？一件信物，可消副本灾厄。”
　　话音落下，一股蛊惑人心的寒意扑面而来。
　　林晓脑子一阵发昏，险些不受控制迈步朝着摊位走去。张雯眼疾手快，立刻掏出一张安神符，快速贴在林晓手腕。
　　“别听！声音有精神蛊惑！”张雯厉声提醒。
　　周凯脸色一变，快速回忆副本相关记载，急声说道：“兜帽老妪是鬼市里的高危NPC！千万不要和她交易，凡是从她手中买下东西，就要拿自己身上一样东西作为代价，寿命、记忆、魂魄碎片，全部都可以用来抵账！”
　　秦屹迅速抬手，示意自己全队向后撤退，眼神凝重：“后撤，不要与她对视，快速离开这片区域。”
　　可周围游荡的亡灵已经被铜铃声惊动，纷纷转动头颅，空洞的视线齐刷刷投向他们一群活人。
　　阴冷的气息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衣袂翻飞，鬼影层层叠叠不断逼近。石板地面上，无数漆黑的发丝悄然从砖缝之中蔓延生长，如同毒蛇，缓缓向着众人脚踝缠绕过来。
　　李哲手中短刃猛地劈落，寒光一闪，刀刃斩断扑到身前的一缕黑发。黑发遇刀刃发出刺耳的滋滋灼烧声响，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往后退！聚拢阵型，不要分散！”李哲高声喊道，挥刀挡在队伍前方，符纸随着动作簌簌作响。
　　苏芮迅速从背包甩出数枚铁蒺藜，洒落在地面。铁蒺藜表面涂抹朱砂，接触地面发丝，立刻腾起缕缕白烟，暂时阻滞黑发蔓延的速度。
　　混乱喧嚣之间，一道浅银色虚影无声掠动。
　　叙白始终隐在人群后侧，旁人看不见他的动作。只见他抬手，无形的力量悄然扩散，靠近江迟晏脚边的几缕黑发瞬间寸寸崩碎消散。他动作极轻，没有惊动其余玩家，仅仅护住江迟晏周身一小片范围，随即又退回原来的位置，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
　　江迟晏敏锐察觉到脚边骤然消散的阴冷，下意识侧头向后望。
　　视线撞进叙白安静深邃的眼眸。
　　他张了张嘴，低声用气音问道：“是你做的？”
　　叙白唇瓣微动，没有出声，只是轻轻颔首。
　　秦屹并未察觉这一段细微互动，他正全神贯注观察周遭局势，沉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鬼市中央，旧驿馆就在正北方向，通关线索多半就在驿馆之内，我们必须冲过去。路上会经过三道街市，每一段都有不同禁忌。”
　　许舟冷静梳理现状，快速分配两队人手：“前后分两翼，近战在外围抵挡怨灵，懂得民俗规则的站在内侧，一旦看见诡异事物，立刻出声示警。所有人记住，不要触碰街边任何摆卖的东西。”
　　周凯脸色发白，快速补充：“还有，鬼市之中，不能回应身后传来的呼唤，无论那声音多么熟悉，一旦回头，肩头阳火熄灭，魂魄就会被当场勾走。”
　　风声呼啸，灯笼火光剧烈摇晃，忽明忽暗。无数鬼影在两侧摊位之后探出头，幽幽地凝视着这群闯入的活人。叫卖声、低语声、铜铃摇晃的声响交织缠绕，荒驿鬼市的夜幕，正在一点点收紧牢笼。
　　江迟晏握紧掌心，心脏沉沉跳动。他目光扫过面前危机重重的前路，又飞快掠过身后那道安静相随的银色灵体。
　　谜团重重压在心底。
　　这个始终尾随自己的灵魂，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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