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落了小白

7、观莲节 不

　　不知从几何时，成了她在这深宅大院里能够喘息的出口。

　　她开始渴望雪，渴望那种能将世间一切肮脏、算计与屈辱都通通掩埋的凛冽。

　　江南太过潮湿，泡软、泡烂了太多人的骨头……

　　青禾搬过圆凳，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画轴从墙上摘下，双手捧着递到她跟前。

　　苏阮棠接过画，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绢面。

　　“小姐……”青禾见她盯着画出了神，忍不住轻口唤道。

　　苏阮棠没有应声，她指尖划过那一片片雪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

　　或许，她真的要去寻一场属于自己的雪了…

　　苏阮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我没事，”她声音轻柔，看向青禾，“你先回自己屋里歇着吧。”

　　青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小姐，奴婢现在还不累，奴婢陪着您……”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苏阮棠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还搭在画卷上，没有松开。

　　青禾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开口。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每次苏阮棠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是真的需要独处。

　　“……是，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小姐若有事，随时唤奴婢。”

　　苏阮棠微微颔首。

　　青禾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从外头轻轻合上。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苏阮棠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卷铺在案上，目光落在那株红梅上，久久没有移开。

　　————

　　观莲节那日，天色正好。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下来，给整座扬州城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苏阮棠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薄纱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整个人清冷得像是一株开在盛夏的寒梅，与这喧闹的盛景格格不入。

　　柳氏走在她身侧，穿一身酱紫色织金褙子，头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的花钗，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棠儿，跟紧些，莫要走散了。”她侧头叮嘱的。

　　“是，母亲。”苏阮棠垂下眼，温顺地应着。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八个护卫远远地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却刚好将她们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明面上是保护，实则是看管。

　　苏阮棠用眼角的余光淡淡扫了一眼。

　　今日…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走吧，先去莲华寺上香。”柳氏收回目光，率先往前走去。

　　苏阮棠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踏上青石板路。

　　沿路都是赏莲的百姓，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苏阮棠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站在人群里，却融不进去。

　　“棠儿，发什么呆呢？”柳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没什么。”苏阮棠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只是觉得，这莲花开得真好。”

　　柳氏瞥了她一眼，捂嘴轻笑：“你若是喜欢，等回去了，我便让厨房给你做碗莲子羹。”

　　“多谢母亲。”苏阮棠低下头，心中多了几分不明。

　　她与柳氏其实并不想熟，平日里也少有交谈。

　　往年观莲节，父亲总以女子不宜抛头露面为由，将她锁在院内，半步不许踏出府门。

　　然而柳氏此次却主动向父亲提起，要带她出来走走。

　　即使苏阮棠再傻，她也能看出来——柳氏看她的眼神里，其实是有几分悲悯的。

　　或许柳氏也清楚，待她嫁过去，她面临的会是什么…

　　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可怜她…

　　柳氏待她，不算好，却也不算坏。

　　就像这江南的雨，不烈，却凉，一点点渗进骨头里，让人说不出的闷。

　　————

　　莲华寺不远，就在莲池边上，香火很旺。

　　进了大殿，柳氏虔诚地上香拜佛，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求些什么。

　　苏阮棠站在她身后，也跟着拜了拜。

　　求什么呢？

　　她抬头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里一片茫然。

　　上次，观音诞时，她在观音寺里求的是“愿母亲在天之灵安息，愿自己在这深宅大院中，能得一日清净。”

　　那时她虽被冷落，却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只要自己足够乖巧、足够隐忍，总归能在这苏府里寻到一隅安身之所。

　　以为父亲待她总归有些父女之情的。

　　可如今……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如今…她又该求些什么呢？

　　求爹爹回心转意？还是求……那场婚事能凭空消失？

　　都太虚无了。

　　佛渡有缘人，可她苏阮棠，大概是个没缘分的。

　　拜完佛，柳氏又去求签。

　　给苏阮棠也求了一支，是上上签。

　　解签的和尚摸着胡子，笑眯眯地说：“施主好福气，这签是‘姻缘天定，否极泰来’。”

　　“施主眼下虽有些波折，但日后必定苦尽甘来，良缘天成。”

　　柳氏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好签好签”，又捐了不少香油钱。

　　苏阮棠站在一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良缘天成？

　　她的良缘，早就被爹爹定给了赵万财。

　　苦尽甘来？

　　她的苦，还长着呢。

　　从寺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柳氏兴致不错，又带着她去放莲花灯。

　　桥边围满了人，大家手里都拿着莲花灯，等着放灯许愿。

　　柳氏买了两盏，一盏粉色的，一盏白色的，把白色的那盏递给苏阮棠：“棠儿，许个愿吧。”

　　苏阮棠接过灯，指尖触到温热的灯壁，心里却一片沉寂。

　　她看着手里的莲花灯，灯芯燃着小小的火苗，烛光摇曳，映得她的脸也忽明忽暗。

　　风一吹，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

　　火苗又稳了下来，继续安安静静地烧着。

　　苏阮棠看着那点微弱的光，仿佛看到了自己。

　　她还蛮像这盏莲花灯的。

　　看着好看，实则脆弱得很。风一吹，就可能灭了。

　　而且……

　　她抬起头，看着柳氏的背影，看着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护卫们。

　　就算这盏灯想飘远，也有人拽着线，不让走。

　　苏阮棠闭了闭眼，面上平静无波。

　　她蹲下身，把莲花灯轻轻放进了水里。

　　白色的莲花灯顺着水流，慢慢飘远了，混在其他五颜六色的灯里，很快就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了。

　　也好。

　　苏阮棠想。

　　分不清，就不会有人特意盯着它了。

　　说不定，它能飘得很远很远，飘到她到不了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