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落了小白

6、红梅落雪 柴

　　柴房里，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房门由外向内敞开。

　　苏阮棠靠在墙角处，听到动静，方才缓缓睁开眼。

　　几日几夜的黑暗，让她乍见晨光时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又过了好半晌才适应了那片刺目的亮。

　　“大小姐，老爷传您去前厅。”前院管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惯有的拿捏，“快些整理整理仪容，省得老爷见了生气。”

　　青禾跟在管事身后，眼眶红肿得像核桃，看见她时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出声。

　　苏阮棠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淡定的拍了拍裙角的尘土，动作从容。

　　她没有看管事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只是微微垂着眼睫。

　　“知道了，有劳刘管事跑这一趟。”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怨怼。

　　刘管事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暗喜，只当这几日的禁闭终于磨平了这位大小姐的傲骨。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带路，嘴里还不忘低声敲打。

　　“大小姐如今能想通，便是苏家之福。老爷念着骨肉亲情，才会万般纵着你，您可别再犯浑了。”

　　苏阮棠没再搭话，心中却不禁嗤笑。

　　纵着她？当真是可笑！

　　前厅内，苏明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脸色阴沉不定。

　　柳氏坐在下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游移，不敢与她对视。

　　“爹爹。”苏阮棠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姿态温顺，“女儿不孝，让爹爹操心了。”

　　苏明远先是抬眼瞥了她一下，又放下茶，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了她好一番。

　　见她神色恭顺，无往日的尖锐与倔强后，紧绷的面色才缓和了些许。

　　他轻哼一声，语气依旧生硬，“怎么？柴房里待了几日，就想通了？”

　　“嗯。”苏阮棠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而稳。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是天经地义。女儿之前一时糊涂，说了些忤逆的话，惹爹爹生气，是女儿的不是。”

　　这话一出，不止苏明远愣了，连柳氏都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她。
　　谁都没想到，前几日还宁死不屈的苏阮棠，不过三日功夫，竟这般痛快地认了命。

　　苏明远沉吟片刻，指尖叩了叩桌面，沉声问：“你当真愿意嫁给赵老爷？不是为了糊弄我？”

　　“女儿不敢糊弄爹爹。”苏阮棠抬起头，眼神澄澈，看不出半分虚假。

　　“赵家家大业大，富甲一方，有了赵家的帮衬，弟弟的前程才能更稳妥，苏家也能更上一层楼。女儿身为苏家长女，理应为家族分忧。”

　　她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站在苏家的立场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这个女儿，自小就有主意，不像表面看着那般温顺。可如今她这般识时务，倒让他心里那点不快散了不少。

　　“你能想通最好。”苏明远语气缓和了些。

　　“赵家那边催得急，我已经和赵老爷敲定了，婚期就定在这月月底。你也该收收心，好好学学妇道，学学如何持家。”

　　月底……

　　苏阮棠指尖微微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神智愈发清明。

　　还有二十多天，够了。

　　只要能从柴房里出去，只要还能在府中自由行动，她就有机会筹谋。

　　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以退为进，才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女儿知道了。”她乖巧应下，声音平静无波，“全凭爹爹做主。”

　　见她这般配合，苏明远心情又好了不少，甚至难得地露出几分慈父模样：“你母亲去得早，柳氏虽待你不薄，终究不是亲母。”

　　“等你嫁去赵家，便是赵家的主母，有赵家撑腰，也没人敢怠慢你。”

　　苏阮棠低着头，没接话。

　　主母？怕是没当几天，就要变成亡魂了吧…

　　柳氏在一旁察言观色，见苏明远心情不错，便试探着开口：“老爷，眼看再过两日就是观莲节了。”

　　“往年棠儿都要去城外莲池赏荷的，今年……既然棠儿已经想通了，不如就让她出门散散心？也算是成婚前最后一次自在了。”

　　苏明远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

　　柳氏又道：“妾身陪着她一起去，多带几个护卫婆子，保证看牢了她，绝不会出任何岔子。”

　　“再说了，赵家那边若是知道咱们待棠儿这般好，也会更看重她些。”

　　这话戳中了苏明远的心思。

　　他想了想，觉得柳氏说得有理。

　　苏阮棠马上就要嫁去赵家了，若是婚前连门都不让出，传出去倒像是苏家苛待女儿，反倒不好。

　　而且有柳氏盯着，再加上几个护卫，谅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行吧。”苏明远松了口，“观莲节那日，你带着棠儿去莲池走走。多带几个护卫，仔细看好了，别让她乱跑。”

　　“妾身省得。”柳氏连忙应下。

　　苏阮棠站在一旁，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好了，你也回去吧。”苏明远摆了摆手，“回去好好梳洗梳洗，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是，女儿告退。”

　　苏阮棠再次福身，转身退出了前厅。

　　直到走出老远，青禾才敢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小姐！您……您真的同意了？”

　　苏阮棠没答话，只是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直到进了院门、关上房门，确认四下无人，她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靠在门框上。

　　“小姐？”青禾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苏阮棠摇了摇头，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我若不同意，怕是只能在柴房里关着。”

　　“等到月底，再被压着去成婚……”

　　父亲苏明远是什么性子，她现在比谁都清楚。

　　她越是反抗，越是哭闹，在他眼里便越是不懂事、越是忤逆，反倒会让他更快地把她嫁去赵家，眼不见为净。

　　只有妥协，才能换取一丝喘息与破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小姐……”青禾还是担忧，“婚期都定了，就剩两十几天了，我们……我们还有机会吗？”

　　“机会是要等的。”苏阮棠站直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金辉漫过她垂落的长发，给缕缕发丝镀上一层柔和浅光，衬得肌肤更加莹白似雪。

　　长长的睫毛浓密纤软，在眼下投出两道浅浅的扇形阴影。

　　她目光落向墙面，轻声道：“替我把墙上那幅画取下来。”

　　青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见那幅悬挂多年的红梅落雪图。

　　整幅画素净淡雅，漫天飞雪覆满连绵远山，天地间一片纯白，唯有崖边一株红梅凌寒盛放。

　　笔墨温柔却藏着孤感，角落是生母沈氏亲手题写的小字：江南不现雪，余生待寻寒。

　　江南四季烟雨连绵，终年不见落雪。

　　母亲自幼生在北地，自小与寒冬飞雪相伴，远嫁江南后，将故土雪景绘作成这幅画，如今倒是成了母亲留给她唯一念想。

　　母亲生前总同她说，江南从不下雪，可人心若自由，何处不能寻一场属于自己的大雪。

　　这么多年，这幅画日日悬在她的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