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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舟赴雪,唯爱卿卿
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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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妆的喧嚣渐渐落幕,暮色缓缓吞没了整座苏宅。
府中祠堂内烛火摇曳,今夜要举行辞祖大礼。这是女子出嫁前向列祖列宗叩拜辞别、感念宗族养育之恩的庄重仪式。
苏阮棠换上了那身她由亲手绣上纹样的大红嫁衣,缓步踏入祠堂。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与白烛燃烧的味道,苏家历代先祖牌位整齐陈列在供桌之上,瓜果清酒整齐摆放在案前。
苏明远面色肃穆立于一侧,柳氏带着年幼的苏景明站在廊下旁观。祠赞管事高声唱喏,宣告辞祖礼正式开始。
苏阮棠依着礼数上前,接过三炷清香躬身点燃。
青烟袅袅向上盘旋,她双膝缓缓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认认真真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她垂眸望着地面的青砖,心中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三叩首毕,她起身将香插入香炉,朝着一侧的苏明远浅浅一拜:“父亲,女儿不孝。明日一别,恐难再尽膝下之孝,还望父亲多保重身体……”
苏明远只当她是出嫁前的寻常感慨,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嫁入赵家之后要安分守己,别让家里操心。时辰不早了,先回去吧。”
没有半句叮嘱关怀,毫无父女温情。
苏阮棠睫毛微颤,没有再多言,转身默默走出了祠堂。
回到自己的院落时,青禾已经收拾好一切,即将等候兄长接应离开。
两人依依不舍告别,青禾再三强调让她万事小心,而后趁着府中下人忙碌的空档,悄无声息从侧门离开了苏府。
屋内终于只剩苏阮棠一人,她关上房门,将外头庭院里零星的喜庆喧闹彻底隔绝。
她抬手轻抚嫁衣上栩栩如生的鸳鸯纹样,随即从袖中取出萧祁送来的那把小巧银剪刀。
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带来一种格外踏实的感觉。
苏阮棠抬手,将锋利的刀刃对准嫁衣胸前的鸳鸯刺绣,狠狠划了下去。
布料撕裂的细碎声响格外刺耳,精致的红绸被一道道剪开,原本喜庆端庄的嫁衣瞬间变得残破不堪。
她一刀接一刀,将束缚着自己的红衣彻底剪碎,破碎的红料散落一地,犹如她被强行碾碎的过往。
剪完嫁衣,她从箱底翻出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衫换上,背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静静坐在窗边,等候着子时的到来。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府中原本喧闹的人声也渐渐平息。
或许是苏明远觉得她已经认命,便撤走了院子里大半的看守侍卫,只留下两个态度散漫的家丁还在院外敷衍地巡逻。
“咔嗒。”房顶上忽然传来瓦块碰撞的细微声响。
苏阮棠抬头看去,就见一相貌平平、肤色暗沉的陌生男子从天而降。
她下意识攥紧背在身后的银剪刀,刚打算盘问,对面就先一步开了口。
“棠……苏阮棠,是我。”清朗的少年声色在耳边响起。
“萧祁?”苏阮棠微微讶异,借着月光看向他那张毫无特色的脸。
萧祁抬手扯了扯脸颊边缘的人皮面具,没有过多解释,只低声道:“跟我走。”
他拉过少女的手,低声说了句“冒昧了”,随即将她一把抱起。
察觉到怀中人身子骤然一僵,他连忙放缓动作,生怕惊了她。此刻,少年通红的耳垂被黑夜很好地掩盖。
苏阮棠只觉身子一轻,便被他稳稳地抱在怀中,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能清晰地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混杂着夜露的湿润气息。
萧祁足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抱着她轻巧跃上院墙,脚尖踩在青瓦之上,只发出几声细碎轻微的摩擦声。
怀中的少女很轻,却让他的心莫名安定下来,脚下的速度也更快了几分。
苏阮棠将脸微微埋进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稳健的步伐,手中紧握的银剪刀,不知何时悄然松开了些。
等到了渡口,他才将怀中人轻轻放在一个乌篷船里,跟船夫打了声招呼,又转而望向少女。
“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萧祁弯起眼睛笑了笑,哪怕带着人皮面具,依然遮不住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最多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找你。”
“好。”苏阮棠乖乖应下。
“对了,剪刀给我。”
苏阮棠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还是将袖中那把冰凉锋利的银剪刀递了出去,柔声叮嘱:“你…你多加小心。”
萧祁:〃·~·〃
不多时,赵宅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家丁奔走呼喊、妻妾惊慌哭喊的喧闹此起彼伏,整座宅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苏阮棠捏着船舷,远远望向城内的方向。
约莫又过了一会,一道轻快的身影踏着夜色奔来。
萧祁纵身一跃跳上船板,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俊朗明媚的脸庞。
他额角沾着细碎汗珠,眉眼弯弯,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来,带着大功告成的轻快笑意。
“搞定啦。”他大大咧咧坐到一旁,语气轻快又解气。
苏阮棠定定看了他一眼,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开,精致的眉眼柔和下来。
她打开包袱,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子和骨哨,双手捧着递到萧祁面前,温柔又诚恳。
“谢谢你的帮助,这是你的东西,和给你的酬劳。”
萧祁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不肯收下那个木盒。
他又凑近少女,像只黏人的小狗,眼神亮晶晶的,透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与开朗:“我记得你的告示上写的可不止这些,你……接下来打算去哪?或者说,你想去哪?”
“去北方吧,”她轻声说,“我想去看一场雪。”
“那我陪你去!”他脱口而出,“说好的接了你的告示,就一定会为你完成,我说到做到。酬劳我暂时不收,这些以后再提。”
心里却暗自思忖:怎么能让卿卿出这份“彩礼”钱呢?
苏阮棠望着他鲜活灿烂的模样,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郁一扫而空,轻声问道:“你不怕我给你惹麻烦吗?”
“麻烦?你不怕我是个麻烦就好。”他嘟囔着,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有些颤抖地绞在一起,“其实……我最近也在被十剑楼追杀。”
他脸上挤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似乎怕苏阮棠会拒绝他,又有些焦急地补充道:“不过,你别担心,我会戴人皮面具的,而且我武功很高,不会连累到你的。”
苏阮棠望着他局促慌乱、强装镇定的模样,原本温润柔和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缩与忌惮。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紫檀木匣子,缓缓向前凑近半步。江风拂动她素色衣摆,少女端庄沉静,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
“好……那我不也会丢下你的。”
萧祁猛地抬眼,那双盛满慌张的眸子骤然愣住,尖尖的虎牙都忘了收起,原本绞在一起的手指也僵在了身后。
他完全没料到,自己坦诚被追杀的窘境之后,等来的不是嫌弃与疏远,而是这样一句安稳笃定的答复。
苏阮棠缓缓坐在他身侧的船板上,侧头望向河面不断翻涌的水波,轻声慢慢说道:“我从苏家逃出来,早已没有落脚之处,本就是孤身一人。”
“你如今愿意陪我奔赴北方看雪,我自然也可以陪着你躲开追杀。江湖行路,本就是相互扶持,何来连累一说。”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略显呆滞的少年身上,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
“何况,你行事坦荡。我相信十剑楼追杀你,其中另有隐情,我信你的为人。”
萧祁:〃·~·〃
萧祁胸腔里紧绷着的心弦骤然松开,方才惴惴不安的焦虑一扫而空,心底涌起滚烫的暖意。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又悄悄泛起淡红,原本牵强的笑容化作爽朗灿烂的笑,小狗似的往她身边挪了挪,眉眼鲜活明媚。
“你、你当真不害怕?十剑楼在江湖上势力极大,门下剑客行事狠辣,追踪手段天下一绝,若是被他们查到我们同行,两个人都会身陷险境。”
“不怕。”苏阮棠轻轻摇头,拿起一旁的云纹骨哨,指尖摩挲着哨身纹路。
“你先前说的‘只要我吹响,无论多晚,你都会来’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萧祁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生怕她不信,又重重拍了拍胸脯。
“别说只是吹哨,便是你在天涯海角喊我一声,我萧祁也必定……”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白,脸颊又开始发烫,声音也低了下去,“……必定会找到你。”
苏阮棠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将骨哨凑近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嘀——”
清越的哨声划破夜空,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萧祁的心猛地一跳,仿佛那哨声不是吹在空气中,而是直接吹进了他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怔怔地看着苏阮棠,少女唇边还残留着吹哨时的浅浅弧度,月光洒在她素净的脸上,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苏阮棠将骨哨重新放回包袱,朝他一笑。
船夫这时撑了篙,乌篷船缓缓离岸,朝着夜色深处驶去。
船身轻微晃动,水面倒映着天边稀疏的星子。
萧祁偷偷瞥了苏阮棠一眼,见她正望着夜景出神,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恬静而美好。
身后扬州城的点点灯火早已隐没在黑暗里。
船头破开粼粼的水波,载着一船清辉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