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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头辞装,静待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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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苏阮棠便已起身。
她静坐在梳妆台前,凝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如画,只是眼下那一抹淡青,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镜沿,连带着那面铜镜也泛起一层薄冷的微光。
“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青禾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她已经端坐在梳妆台前,不由愣了一下。
“今日是大婚前一日,按规矩还要上头、添妆、辞祖,事情多着呢,您该多睡会儿才是。”
苏阮棠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睡不着,索性起来了。”
青禾放下铜盆,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梳发。
指尖穿过乌黑顺滑的长发,动作轻柔,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您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眼下都青了……”
苏阮棠没答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那枚云纹骨哨,轻轻放在梳妆台上。
青禾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亮了起来:“小姐,您昨夜……可是吹了?”
“嗯。”苏阮棠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他来了。”
“真的?”青禾又惊又喜,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下来,“那小姐觉得他怎么样?他怎么说?能帮到咱们吗?”
“可以。”苏阮棠指尖摩挲着骨哨上的云纹,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说渡口那边他来安排,让我放心。”
青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手里攥着梳子,声音带着点哽咽:“那真是太好了。”
“嗯……”
“青禾。”苏阮棠抬手,轻轻按住她握着木梳的手,示意她先停下动作,然后又稍稍侧身,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稳稳放在梳妆台上。
那是青禾的卖身契,是她早前从管家处悄悄讨要回来,一直贴身收着的。
“这是你的卖身契,今日起,你不再是苏家的下人,彻底自由了。”
青禾低头一看,脸色骤然一变,连忙摆手:“小姐,您、您这是做什么?我不能要!我想跟您一起走!”
苏阮棠将卖身契塞进青禾手里,合上她紧绷的掌心,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青禾…此去前路未卜,我自身尚且难保,没有把握护住你的安危。你拿着卖身契,也算有个退路……”
青禾紧抿着唇,指尖把卖身契攥得皱起褶皱,其实她心里清楚,小姐说得句句都是实话。
她只是一个寻常丫鬟,不会半点武功,跟着苏阮棠出逃,也只会成为拖累,她不想给小姐添乱。
可她毕竟与小姐相伴多年,感情终归不是假的,一想到如今要分开,不免感到难过和不舍,眼泪倏的一下就落下来了。
“傻青禾,你怎么跟个小哭包似的。”苏阮棠有些无奈,拿出一方素色丝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其实青禾自认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可她不知为何,在她家小姐面前总是忍不住想哭。
苏阮棠轻轻掐了掐她红红的脸,柔声问道:“前些日子我让你偷偷联络远在城外的家人,现如今可有眉目?”
提起家人,青禾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强压下满心的不舍:“我已经和兄长通了消息,算算时辰,他估计已经到了扬州城外了。”
“嗯。”苏阮棠点了点头,从紫檀木匣子中取了一些首饰强硬塞入青禾手中。
“这些,你乖乖拿着,往后也好过日子。午后,你便随你兄长回家吧。”
“小姐……”青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阮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咬了咬下唇,知道小姐说一不二,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那包首饰和卖身契小心翼翼地贴身藏进里衣,牢牢护住。
“……好”
————
日上三竿,苏家前院热闹非凡。
按扬州的规矩,大婚前一日,要行“上头礼”。
所谓上头,便是请一位全福的妇人——也就是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妇人,来给新娘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吉祥话,寓意着婚后幸福美满、多子多福。
柳氏特意请了城东最有名的全福夫人张嬷嬷,据说经她上过的头的姑娘,婚后无一顺遂。
苏阮棠端坐在铜镜前,一身大红的寝衣,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张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笑容满面:“大小姐,老身可要开始了。”
“有劳嬷嬷。”苏阮棠微微颔首,语气温顺。
张嬷嬷笑着点点头,拿起梳子,从她头顶缓缓梳下,一边梳一边念:
“一梳梳到发尾,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永谐连理。
五梳和顺翁娌,六梳福临家地。
七梳吉逢祸避,八梳一本万利。
九梳百味衣食,十梳相守白头。”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屋子里回荡。
苏阮棠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梳完头,张嬷嬷又拿起一支赤金的簪子,替她挽了个妇人发髻,笑着说:“大小姐这般有福气,未来的日子定能大富大贵,红红火火。”
苏阮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张嬷嬷脸上也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只是眼底却不由带上几分复杂。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绝色的脸,又想起赵万财那副油腻的模样,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
可叹归叹,她倒也不会傻到出手相助。
上头礼结束后,便是添妆。
所谓添妆,便是女方的亲友们送来首饰、绸缎等物,作为给新娘的嫁妆,添添妆奁的体面。
苏家虽然只是个知县,但毕竟是官宦人家,前来添妆的人倒也不少。
苏阮棠坐在里屋,由青禾陪着,外面的人由柳氏接待。
时不时有丫鬟捧着礼盒进来,报上送礼人的名字和礼物。
“王员外家送赤金镶红宝石头面一套。”
“李知府家送云锦绸缎四匹。”
“张县丞家送白玉手镯一对。”
青禾一一记在册子上,脸上没什么喜色。
这些东西看着贵重,可等小姐嫁去赵家,还不都是赵万财的?
苏阮棠倒是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院墙上枯败的凌霄藤蔓发呆。
直到一个丫鬟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进来,小声说:“小姐,这是……城南布庄的沈掌柜送来的,说是给小姐添妆。”
苏阮棠愣了一下。
沈掌柜?
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沈掌柜。
青禾也纳闷:“沈掌柜?哪个沈掌柜?咱们家跟布庄没什么往来啊?”
丫鬟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那人放下盒子就走了,说是沈掌柜的一点心意,祝小姐新婚大喜。”
苏阮棠沉吟片刻,示意青禾:“打开看看。”
青禾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里面并不是什么贵重的首饰绸缎,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和一把小巧的银剪刀。
青禾脸色一变,连忙合上盒子,警惕地看了那丫鬟一眼:“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伺候就行了。”
丫鬟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青禾连忙捧着盒子走到苏阮棠身边,压低声音:“小姐,这……这是谁送的?怎么会有剪刀?”
苏阮棠拿起那张纸条,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子时,等我。——萧”
是萧祁。
苏阮棠指尖微微一颤,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将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又拿起那把银剪刀,仔细看了看。
剪刀很小巧,刀刃却很锋利,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这是……怕她出什么意外,给她留个防身的东西?
苏阮棠握着那把小剪刀,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暖意。
“小姐,是他?”青禾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苏阮棠轻轻点头,将剪刀也收进袖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