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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帐下逞技 夜宴之上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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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一语既出,帐内乐声稍歇。
跳动的篝火透过帐门缝隙涌进来,将大帐四壁悬挂的兽纹旌旗映得明暗翻涌。帝辛抚掌大笑,声震帐宇:“爱妃所言极是!今日秋猎酣畅,夜宴当尽欢。诸位诸侯子弟、宗室少年,不妨各展所长,弓马、辞赋、剑舞皆可,以助今夜酒兴!”
王命落下,席间顿时一片哄然应和。
案几上陶樽酒盏碰撞叮咚作响,烤肉的油脂香气混着熏炉中袅袅的兰草香弥漫开来。在座各家子弟,脸上神色各有不同——有跃跃欲试,一心想要借机会在大王面前博个赏识;也有神色局促,自知才貌平平,生怕被点到名当众出丑。
内侍捧着王命,顺着席位一路往下传扬:“大王有旨,诸位公子,可自愿上前献技。”
最先站出来的,是南方一个小诸侯的嫡子。少年一身锦绣华袍,面色带着几分酒红,阔步走出席位,向主位深深一揖。不取弓矢,也不舞剑,张口便作一篇颂赋,辞藻堆砌,句句称颂大商强盛、大王威德。
他声音朗朗,抑扬顿挫,满帐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师赫赫,镇四方蛮夷;秋猎煌煌,耀大商天威……”
通篇尽是溢美之词,华丽有余,却无半分实在内容。待他诵罢,帐内响起礼貌的喝彩。帝辛淡淡颔首,命内侍赏赐几串玉璧,少年喜滋滋拜谢退下。
紧接着,又有一名宗室子弟跨步而出。此人善剑,当场解下腰间佩剑。帐中空地清出一片位置,剑刃出鞘,寒光流转。剑光翻飞盘旋,衣袂随着腾挪的身姿飞扬,劈刺回旋,招式凌厉。篝火灯火映在雪亮剑身上,一道道冷光四下飞溅。
帐下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响起叫好之声。一曲剑舞毕,他收剑立定于地,气息微喘,行礼请罪。大王亦是赐酒两尊,以示嘉奖。
接连两人献技,气氛愈发热烈。有善弹瑟的,上前抚瑟弹奏古曲;有少年逞气力,当众举起厚重青铜酒鼎,引得满帐惊呼。
一个个子弟轮番登场,各显本事。
我端坐在席位之上,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陶制酒杯,目光静静扫过大帐之内的众生相。
主位之上,帝辛半倚坐于锦褥之上,一边饮酒,一边观赏。妲己依偎在他身侧,眉眼含笑,时而轻声点评一两句,话语温柔妥帖,既不贬低任何人,又总能哄得大王心意舒畅。只是那双如水眼眸深处,却始终藏着一丝审慎,将每一个少年的举止神态尽数收在眼底。
殷姣坐于上位,身子微微前倾,看得津津有味。她本性尚武,看见舞剑举鼎的,便格外兴致高昂,时不时低声和身侧女官议论几句。只是每当目光扫过武官那一列,落在姬发身上的时候,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期许。她心中仍旧记挂白日猎场那一手绝世箭术,隐隐盼着姬发能够起身,再展露一番武艺。
而隔了数张案几的角落,姜清依旧独坐。
杯中的酒已经斟满又饮空数次。他没有起身的打算,垂着眼帘,长睫落出浅浅阴影。姜氏如今失势,他身为姜王后亲族,一举一动都格外扎眼。今夜这种逞技博宠的场合,他最好的选择便是沉默安分,若是贸然出头,反倒会招来大王更深的猜忌。明明一身文武本事,却只能藏起锋芒,安坐末席,这份隐忍,写在他眉宇之间,化做一抹化不开的郁色。
我的心下掠过一丝怅然。年少相识,我知晓姜清的剑术文采皆属上乘,可时移世易,家族倾覆,他连一展所长的资格,都已经被剥夺。
这时,席间不少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武官席位的姬发身上。
白日猎场,千夫长姬发一箭射落巨鹿,风采压过全场。此刻众人心中都在好奇,西伯侯的这个次子,会拿出何等本事。
周遭开始响起细碎的私语声。
“千夫长姬发,弓马冠绝同侪,想必会舞弓或者舞剑罢。”
“是啊,正好可以再开开眼界。”
议论传入耳中,姬发安坐席上,神色沉静,没有半点要主动起身的意思。
他今日已经太过出风头。白日得大王赏赐,又蒙受王女当众称赞,若是今夜再当众逞武,锋芒太盛,只会坐实“西岐子弟骁勇难制”的印象,正中君王的猜忌。姬发心思深沉,定然懂得这个道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名素来与西岐不甚和睦的贵族公子,趁着几分酒意,转头看向姬发,高声笑道:“千夫长白日猎场神威盖世,今夜宴乐,岂可藏拙?还请上前,让我等再一睹风采!”
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人跟着附和起哄。
“正是!请千夫长献技!”
声声呼喊,在大帐之内回荡,把所有人的视线,牢牢拽向姬发。避无可避。
姬发知道,此刻再推脱,反倒显得心虚怯懦。
他微微蹙眉,稍作停顿,随即整了整身上军布劲装,肩侧千夫长的青铜徽记在灯火下冷光一闪。他从容离席,迈步走到帐中那片空地上,向着主位帝辛深深跪拜下去。
“臣姬发,承蒙大王厚恩。”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取来弓箭,或是拔出佩剑,要演一场武。连殷姣都眼中一亮,身子微微坐直,满心期待。
却不料姬发并未向侍从索要兵器。
他伏在地上,抬起头颅,目光坦荡,声音沉稳洪亮,响彻整座大帐:“臣一介军中武人,不敢在王廷宴饮之上,妄逞弓马剑刃之勇。今日愿舍弃舞乐,向大王陈述几句西境边防的浅见,权当为大王助兴。”
满帐瞬间一静。
众人本等着看一场热闹武戏,谁料他不献技艺,反倒要论军务。不少人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帝辛靠在高位,手中酒爵顿在半空,眉峰微微一挑:“哦?你且讲来。”
得到准许,姬发直起身躯,立在灯火之下,身姿挺拔如松柏。
“西境毗邻戎夷,部族众多,时而劫掠边地城邑。近些年边境小祸不断,边军士卒西境毗邻戎夷,部族众多,时而劫掠边地城邑。近些年边境小祸不断,边军士卒劳苦。臣在军中担任千夫长,戍守之时所见,边地最大之患,不在于敌寇兵力强盛,而在于粮草转运艰难。山道险阻,粮车行进迟缓,一旦遇上秋冬雨雪,补给便极易断绝。”
他不急不缓,一桩桩,一件件,讲戍卒轮换、讲烽燧哨卡的疏漏、讲边地百姓耕作受扰。没有浮夸辞藻,没有激昂的大话,全部都是实打实从行伍之中得来的见闻。言语恳切,条理分明,句句落地,并非纸上空谈。
大帐之内,喧闹渐渐平息。方才起哄的那几名贵族子弟,也敛了笑意,静静听他诉说。
帐中不少久经沙场的老将,闻言暗暗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这些边防弊病,朝中不是无人知晓,却极少有年轻子弟,能够体察得这般透彻。
殷姣坐在席位上,眸色愈发明亮。她原以为姬发过人之处只在骑射勇武,此刻听他论及军政,才知此人胸中另有丘壑,不只是一介武夫。她嘴唇微张,险些又要出声赞叹,猛然记起方才席间的风波,硬生生把话语咽回喉咙,只在心底暗自认同。
我悄悄瞥向杨妃。
杨妃端着酒盏,薄薄的眼皮半垂,看似漫不经心听着,可指节却微微收紧。她看得通透,姬发此举,是极高明的处世之道。众人逼他逞武,他偏偏不谈武勇,转而言边防国事。既回避了继续张扬武艺引来君王忌惮,又向大王展现自己不仅仅只会拉弓骑马,还懂治边军务。一退一进之间,城府谋略尽显。
“……故而臣以为,若要安定西陲,一则修整山道,疏通粮道;二则安抚边地部族,恩威并施,不专靠杀伐。以上便是臣粗浅愚见,是否可行,还凭大王圣裁。”
一番话说完,姬发再度深深俯身下拜,姿态恭谨,不邀功,不自负。
大帐沉寂片刻。
帝辛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帐内只剩下篝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轻轻悬起。不知道君王心中,究竟是喜是怒。
帝辛盯着跪在地上的姬发,目光深邃难测。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身在千夫长之位,能体察边地实情,不恃武自傲,难得。所言多有可取之处。”
他顿了顿,下令:“赐金刀一柄。”
又是赏赐。可这一回的赏赐,不同于白日猎场赏赐骏马锦缎。金刀,乃是武臣的荣宠,代表君王对其军政见解的认可。
“谢大王恩典!”姬发叩首谢恩,神色依旧平静,不见狂喜。内侍上前,将镶嵌铜纹的金刀双手交到他手中,他双手接过,捧在臂间,徐徐退回武官的席位。
人虽归座,帐内的暗流却并没有就此平息。
有人暗自佩服姬发这份胆识智慧;也有人心中妒火更盛,一个白日射鹿已经风头十足,今夜论边策又得大王赐刀,西伯侯这个次子,实在太过耀眼。
角落里,姜清举樽,遥遥虚虚向着主位方向一敬,仰头饮尽杯中冷酒。火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那一抹落寞更重。同样是世家子弟,一个步步崛起,一个家族蒙难,困于谨小慎微,两相对照,万般滋味,尽在杯中。
妲己轻轻一笑,打破这份略带凝滞的气氛,柔声对帝辛说道:“大王,诸位公子各展所长,今夜已是尽兴。歌舞何不继续?”
帝辛微微颔首。
乐师再度拨动丝竹,曼妙乐声复又响起,舞姬再度鱼贯而出,广袖回旋,翩翩起舞。烤肉继续送上,觥筹交错,喧闹的宴饮又恢复原本模样。
可这一场献技,已经悄悄改变了很多人心底的权衡。
殷姣趁着乐声喧扰,微微侧过身,隔着案几,低声对我说道:“原先我只知姬发弓马了得,不曾想他对边境防务也思虑如此周详。西岐有这样的子弟,实在难得。”
我压低声音回复她:“殿下,才智固然难得。只是木秀于林,最易招风。有些欣赏,放在心底即可,不必屡屡宣之于口。”
殷姣闻言一怔,眉头轻轻蹙起。她聪慧,一瞬间便懂了我的言下之意。她身为大商王女,屡屡称赞西岐之子,本就是大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染上几分怅然,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杨妃听见我们二人低语,侧过头,向我递来一眼,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认同。她浅浅抿了一口酒,轻声道:“一个姬发,便已经搅动满帐人心。西伯侯远在西岐,人虽未至,他儿子已经在大王眼前占尽目光。往后朝歌,不会太平。”
帐外夜风呼啸,吹动帐幕布帘一阵阵翻卷。外面值守武士戈甲碰撞之声断断续续传进来。盛宴灯火融融,可帷帐之下,算计、忌惮、欣赏、嫉妒,纠缠一处。丝竹管弦漫过大帐,杯盏交错之声不绝。姬发刚刚归坐,将那柄御赐金刀稳妥放在身侧案头,指尖还未触到酒樽,一道粗厉的声音便猛地从斜前方炸响,压过了周遭的乐声。
崇应彪猛地推开身前案几,酒液从樽中泼洒出来,顺着木案淌落在毡毯之上。他一身玄色劲装,面上带着酒后的赤红,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妒火,几步就跨到姬发席前,居高临下盯着端坐的姬发。
帐中乐声一滞,不少人闻声纷纷侧目望过来。
崇应彪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姬发,你如今屡屡得到大王赏识,风光无限,说到底,不过就是仗着王女对你的偏爱罢了。嘴上满口边防大义,实则靠旁人照拂,有本事,便与我实实在在干一架!”
话音落下,满帐顿时一阵骚动。周遭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姬发缓缓抬眸,眉宇微蹙,放下已经拿起的酒杯,脊背依旧端得挺直,声音沉静,带着一丝冷意:“崇应彪,你这是什么意思?”
崇应彪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酒意混着心底的不甘尽数翻涌上来:“什么意思?白日猎场你射落巨鹿,今夜又得大王赐下金刀。若不是殷姣屡次对你流露赞许,大王何至于对你另眼相看!你敢不敢放下这些口舌策论,与我比武分个高下,看看究竟是谁本领更高!”
他说着,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铮鸣,大有当场就要动武的架势。
殷姣听得脸色一变,身子微微坐起,便要开口出声辩驳。
杨妃不动声色抬手,轻轻虚按了一下,拦住了想要起身的殷姣,眼神示意她暂且静观。
帐内的歌舞已然全然停了下来。舞姬纷纷退向两侧,乐师也停下弹奏,偌大的王帐,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爆响。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在崇应彪与姬发二人身上。
帝辛倚在主位,眸光沉沉,没有出声喝止,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底下这场骤然爆发的冲突。妲己依偎在他身侧,眼波流转,默默看着帐下,一言不发。
姬发缓缓站起身,并未去触碰兵器,目光直视气势汹汹的崇应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大帐:“大王赏识,是听我陈述边地实情,论戍守之责,与王女何干。比武角斗,乃是私斗。今夜为王廷夜宴,众目睽睽之下,逞一时血气相争,置王法于不顾,这便是崇侯之子的行事?”
我抬眼望向帐门之外沉沉夜色。
秋猎还未结束,可这一场山林夜宴,早已不止是游猎享乐。诸侯与王室,西岐与大商,各方棋局,已经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