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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动帷帐 秋猎白日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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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猎场喧嚣,随着落日西沉,缓缓归于沉静。
赤红的夕阳沉落山林尽头,漫天晚霞把连绵林海染成一片熔金般的橘红。飞倦的归鸟成群掠过树梢,方才震天动地的马蹄、呼喝、弓弦锐响,一点点消散在晚风之中。
白日行猎到此告一段落。
士卒们往来奔走,收拾猎获的猎物。一只只鹿、獐、狐、兔堆积如山,皮毛在落日余光下泛出油润光泽。仆役们拆卸日间的猎场围挡,驱赶四散的野兽,大批人马陆续回转营地。
高台之上的贵人们纷纷起身,衣袂簌簌,陆续步下木阶。白日观猎的热闹褪去,不少人低声闲谈,话题绕不开白日风头大盛的千夫长姬发。
“西伯侯的次子,果真不可小觑。”
“大王赏赐良马锦缎,这份恩宠,多少人求而不得。”
“还有王女殿下当众称赞,西岐这一回,可谓风光无两。”
细碎的交谈随风飘入耳中。我走下台阶,身侧便是杨妃,她披风下摆扫过阶前枯黄落叶,脚步平稳,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白日猎场上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殷姣走在稍靠前的位置,身为王女,自有内侍簇拥随行。她少年心性,心中对姬发的欣赏还未散去,和身边亲近的女官低声说着白日猎场的见闻,言语之间依旧对那一手骑射颇为赞许。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底轻轻叹息。殷姣性情磊落坦荡,并无半分算计,可身在王室金枝玉叶,无心的几句褒奖,落在旁人耳中,全是可供解读的信号。大王帝辛本就对各路诸侯心存提防,西岐实力雄厚,姬发又军功在身,再加上王女的称许,只会在帝王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
回到营地,一座座帐篷已经点起灯火。
主帐最为恢弘巨大,帐外悬挂成串的兽骨灯,灯火摇曳。今夜要举办秋猎夜宴,犒劳所有随驾而来的王公、将士。帐内早已布置妥当,铺厚厚的兽皮地毡,案几成行,美酒、烤肉、果脯一一陈列。帐外空地上,数堆巨大篝火已经垒好,只待夜幕彻底降临,便要点燃。
我回到自己的帐中稍作休整。侍女为我褪去观猎时的外袍,换上一身更适宜夜宴的曲裾长裙。铜镜映出人影,鬓边珠钗重新整理妥当。帐外不断传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整个营地处处流动着紧绷又热闹的气息。
“姑娘,方才听闻,千夫长姬发领了大王赏赐,军中不少武官都上前向他道贺。”贴身侍女一边替我理着衣摆,压低声音禀报,“只是也有不少贵族子弟心中不服,私下议论,说不过是侥幸射中一头巨鹿,不值得大王这般厚赏。”
我对着铜镜微微颔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今日这般出风头,本就难免招来嫉妒。”
西岐本就树大招风,姬发今日在猎场大放异彩,有大王的赏赐,有王女的夸赞,荣光之下,亦是无数人的嫉恨与窥探。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传唤,夜宴即将开席,请诸位入帐赴宴。
夜幕已然完全笼罩山林。
巨大的篝火被次第点燃,熊熊火焰腾空而起,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把黑夜照得通亮。火星随风漫天飞舞,混杂着烤肉的油脂香气,弥漫整片营地。
众人依尊卑次序,依次走入主大帐。
大王帝辛坐于帐内最上首,身姿魁梧。妲己依偎在他身侧,一身华美的襦裙,满头珠翠,笑靥如花,举手投足尽是柔媚。帐内案几分列左右,诸侯、宗室、文武大臣、宫中妃嫔依次落座。帐门两侧,武士持戈肃立,灯火煌煌,将整座大帐照得如同白昼。
抬眼扫过席间,我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的姜清。
他一身青衫,没有换上华丽的宴饮礼服,依旧是白日林间那一身劲装,只是卸去了弓箭。独自坐在靠帐幕的末位席位,面前摆着酒尊,却没有举杯。眉眼温雅,神色淡淡,只是偶尔抬眼,目光会飞快掠过席间,不知道是看向何处。
自白日林中一别之后,我们再没有碰面。此刻隔着满堂宾客,重重人影,不过遥遥一瞥,便要迅速收回视线。姜氏一族如今处境窘迫,姜王后已逝,一族的荣辱悬于一线,在这般大宴之上,万万不可再有半分目光交集,引人猜疑。
我收回目光,寻到位置坐下,杨妃已经早早落座。她案前酒杯满溢,却未曾饮下一口,目光安静落在帐中,默默观察席间众生百态。
不多时,殷姣步入大帐。作为大王的长女王女,她的席位靠上,离主位并不算远。她一身红衣,落落大方,向父王与妲己行过礼之后,安然落座。
乐师就位,钟鼓管弦之声缓缓响起。侍从络绎不绝,端上炙烤得油亮的兽肉,陶樽盛满美酒。宴饮正式开始。
众人举杯向大王祝寿,帐内一片恭贺之声。酒过数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不少武将借着酒意,说起白日秋猎的种种,聊起猎场上的骑射搏杀。话题无可避免,再度落到姬发身上。
姬发身在武将之列,坐在帐中偏下的武官席位。一身素色衣衫,肩头上千夫长的铜徽还未摘下。即便得了大王赏赐,他依旧姿态恭谨,不攀附,不张扬,有人向他敬酒,他便从容回礼,神色始终沉静有度。
有一名老将高声赞叹:“千夫长姬发少年勇武,弓马过人,假以时日,必是大商一员得力干将!”
话音落下,席间不少人跟着附和。
殷姣听见这话,当即接话开口,声音清亮,在乐声间隙清晰传遍半座大帐:“此言不虚!白日猎场之中,我亲眼见姬发驰马射鹿,身手卓绝。西岐子弟,果然多有豪杰。”
这一番话说出来,比白日高台之上那一声赞叹分量更重。
大帐之内,一瞬间有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投向主位上的大王。
帝辛手中握着酒爵,指尖缓缓摩挲陶杯边缘,脸上那淡淡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向自己的长女殷姣,眼神沉沉,没有说话。
妲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依旧挂着温婉笑意,轻轻抬手,柔婉开口,恰到好处地岔开话题:“王女眼光甚好,只是今夜宴饮,何不赏乐观舞?莫要总谈论猎场武事。”
说罢,她轻轻击掌。
帐下舞姬闻声而出,衣袂飞扬,翩跹起舞,丝竹乐声陡然拔高,一时间,歌舞喧腾,将方才那一丝微妙的凝滞盖了过去。
可那份异样,并没有就此消散。
我坐在席位上,指尖轻轻握住自己的酒盏,心底清楚,殷姣这两句无心之言,已经在大王心里划下痕迹。帝辛身为君王,最忌惮便是诸侯势力壮大,如今西岐的儿子,得到大商王女两次公开夸赞,传扬出去,朝野之间不知会生出多少流言揣测。
我侧过头看向杨妃。
杨妃端着酒杯,垂着眼帘,似乎在欣赏歌舞,可余光,却一直在留意主位方向。她微微朝我递来一个眼神,那眼神意味深长,正是印证了我心中所想。
隔着重重人影,我又望向角落的姜清。
姜清手中终于拿起酒尊,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火光映在他的眉眼之上,温雅的面容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姜氏倾覆,如今西岐风头正盛,新旧势力的消长,就这般活生生摆在眼前。他身在席间,却如同局外人,满心旧忆与家族重担,无处安放。
歌舞还在继续,帐内觥筹交错。
有诸侯起身敬酒,称颂大王武功赫赫;有臣子闲谈各地风物;武将们高声笑谈沙场战事。热闹喧嚣,可每一个人的心底,都各有盘算。
姬发坐在武官席上,方才王女的夸赞,他听在耳中,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依旧垂眸安坐,仿佛方才被当众称许的不是自己。可越是这般沉静自持,反倒越让不少人心生忌惮。
没过多久,大王帝辛忽然开口,声音穿透乐声,响彻大帐:“姬发。”
一声唤名,帐内乐舞稍稍放缓,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武官席。
姬发立刻起身,快步出列,跪拜于地:“臣在。”
“白日猎场,你射猎巨鹿,勇武可嘉。”帝辛坐在高位,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跪拜的年轻人,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入军中,凭军功得千夫长,西伯侯教子有方。只是,大商军中,勇武之士从不在少数,不可恃才骄纵。”
这一番话,明面上是褒奖,实则是敲打警告。
帐中瞬间安静几分。
姬发伏身于地,恭恭敬敬叩首:“大王训诫,臣铭记于心。臣不过是尽本分行事,绝不敢有半分骄矜。蒙大王恩赐,臣心中万分感激,往后必当恪尽职守,为大商效命。”
应答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帝辛静静看了他片刻,才微微抬手:“起身吧。继续宴饮。”
“谢大王。”姬发缓缓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垂首坐好,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君王的敲打,并未让他心绪起伏。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中。
有人暗自感慨姬发胆识气度,也有人暗暗心惊大王对西岐的防备。
殷姣坐在原位,微微蹙起眉头。她聪慧,此刻也听出父王话语之中的警告意味。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我隔着案几,飞快朝她轻轻摇头。
殷姣迟疑片刻,终究把话咽回腹中,端起面前酒盏,抿了一口酒,不再开口谈及西岐与姬发。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收不回来了。
帐外篝火噼啪作响,夜风穿过帐幕缝隙吹进来,灯火一阵摇曳晃动,把满帐人影晃得明明灭灭。
宴席过半,不少人已经有了醉意。有贵族子弟醉后高声笑闹,也有臣子低声私语。
我看见两名内侍,悄悄从主帐侧门退出去,借着夜色,悄然消失在营地黑暗之中。那是大王身边的亲信,想来,是要将今夜席间发生的种种,悄悄记下来,传出去。今夜帐中每一句言语,都会传入大王的耳目之中。
杨妃微微倾身,向我这边靠近少许,压低了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看见了?王女几句夸赞,便引得大王当众敲打姬发。西岐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我低声回应:“殷姣殿下心性坦荡,不懂朝堂权衡之险。只是话已出口,于事无补。”
“这才只是开始。”杨妃眸色沉沉,“西伯侯在诸侯之间声望日隆,大王心中早已不安。今日秋猎,姬发展露锋芒,又得王女赏识,只会加重这份猜忌。往后西岐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心中了然。
大商与西岐之间,那一层看似和睦的薄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秋猎这一场盛会,吹动得摇摇欲坠。
我下意识又瞥向角落。
姜清已经又自斟一杯酒。他抬眼,视线短暂和我相撞。那一瞬间,年少旧时光景仿佛闪过,海棠庭院,少年少女闲话诗书。可下一刻,他飞快移开目光,望向跳动的篝火,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
我们之间,隔着王后之死,隔着姜氏的衰败,隔着深宫王权,隔着千山万水。那些年少情愫,只能永远埋葬,连对视都要小心翼翼。
妲己此时正笑语盈盈,陪着大王饮酒,看似沉醉于宴乐,可她一双眼,却把帐内每一处微妙的动静尽收眼底。她忽然浅浅一笑,柔声对帝辛说道:“大王,今夜秋猎夜宴,难得盛会,何不令诸位公子,各献技艺,以助酒兴?”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附和之声。
帝辛闻言,抚掌大笑:“爱妃所言极是!便依你所言!”
命令传下,帐内气氛再度沸腾。各家诸侯子弟,纷纷思索,要以何种技艺博取君王欢心。
帐中篝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