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红颜》霜汜挽禾

6、霜锋惊鸿 猎场大猎开

　　林间草木间与姜清一别，那一场短暂的相逢，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久久沉在心底散不去。

　　山风渐渐转烈，远远传来数遍连绵不绝的号角声。

　　那是秋猎大围开启的信号。

　　浑厚悠长的号音穿透层层叠叠的秋林，掠过枯黄的树梢，震荡在整座围场的上空。方才还散落各处，三三两两游猎闲谈的人马，尽数向着中央开阔的猎场汇集。马蹄踏过满地枯叶，碾出沙沙不绝的碎响，车马銮铃叮咚交错，武士甲叶碰撞，铿锵作响。王公贵族、宗室子弟、随驾的武官将士纷纷策马列阵，衣甲缤纷，旌旗顺着山风猎猎舒展。

　　我与姜清的那一段相遇，也只得就此作罢。

　　彼此身份横亘在前，再多年少旧忆，也只适合埋藏山林，不宜久留。我微微颔首，算作道别，便带着两名贴身侍女转身，循着人声车马的方向，往高台看台行去。身后，姜清立在落满黄叶的树下，青衫被秋风掀动，那道温雅的身影，渐渐被林木与人群隔在身后。

　　一路行来，沿途处处皆是秋猎的盛景。

　　道旁随处可见侍卫武士列队值守，戈矛如林。不少贵族子弟已经换下闲居的袍服，一身劲装，腰悬佩剑弓矢，骏马的马鞍上，已经挂好了方才猎获的狐兔小兽，皮毛沾染尘土与血气。仆从奔走往来，搬着酒食毡垫，往来穿梭，人声鼎沸。秋日的天光不算炽烈，淡淡铺洒下来，照得甲胄与玉饰熠熠生辉，可山林吹过来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凉。

　　高台看台修筑在一处隆起的土坡之上，以巨木搭建，层层铺就厚厚的锦缎毡席，宽阔辽远，居高临下，可以将整片猎场的风光尽收眼底。

　　最正中的主位，属于大王帝辛与妲己。锦帐华美，流苏垂落，方才在主帐听到的丝竹靡乐，此刻依旧断断续续从那边飘过来。两侧依次排开座席，王室妃嫔、诸侯亲眷、朝中重臣按品级分列落座。侍女内侍环侍左右，捧着热茶、鲜果、熏香，各司其职。王女贵胄自有专属席位，尊卑次序，分毫不乱。

　　我走上木阶，寻到杨妃身侧的空位坐下。

　　杨妃来得稍早，身上披着一件织金暗纹的墨色披风，发丝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只簪一支素玉簪，没有过多艳俗珠翠。她端坐在席上，目光遥遥望向下方广袤的猎场，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仿佛周遭的喧嚣热闹，都与她隔着一层。

　　“姐姐来晚了。”见我落座，杨妃淡淡开口，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只有我们二人能够听见，“方才不见你的人影，我还想着，莫不是被山林迷了去路。”

　　“林中风景尚可，便随意走了走。”我轻轻应答，没有细说方才偶遇姜清一事。

　　姜王后身死，姜氏一族如今处境微妙，在这般众目睽睽的秋猎场合，和姜氏子弟私下相逢，若是被旁人看去，随口搬弄几句是非，便是无穷祸患。深宫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心事，只适合压在自己心底。

　　说话之间，一道明艳身影阔步走来，正是大王的长女，王女殷姣。

　　殷姣身为王室嫡长王女，身份尊贵，性子没有深闺女子的拘谨，爽朗飒利。今日不穿繁复宫裙，一身绛红镶边的骑射劲装，腰间悬短匕，发间束赤色织金发带，步履利落。内侍侍女紧随其后，却都被她摆手拦在稍远位置，径直落坐在我身侧王女专属坐席。

　　她甫一落座，便按捺不住心底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明亮眼眸直直望向下方猎场，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飞扬意气。

　　“总算要开大猎了。”殷姣声音清亮，压低了些许，只与我和杨妃闲谈，“朝歌久居宫闱，难得入山林驰猎。听闻此次随驾而来的诸侯子弟、军中武官之中，不乏善骑射之人，今日正好开开眼界。可惜我身为王女，礼法束缚，不能下场纵马，只能在此高台观瞻。”

　　我闻言浅浅颔首：“场下奔逐凶险，箭矢无眼，于台上观览，已是幸事。”

　　周遭席位，诸侯夫人、朝中女眷陆续到齐。衣香鬓影，笑语交织，有人品评各家子弟容貌才具，有人闲话朝歌内外诸事。细碎言语乘着秋风四下飘散，高台之上，处处皆是耳目。在这里，一言一行皆会被人看在眼里，尤其殷姣乃是大王亲女，她的每一句言语，更是会被旁人反复掂量。

　　不多时，厚重雄浑的鼓声轰然响彻四野。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沉实鼓点砸落，秋猎大围，正式启幕。

　　鼓声震荡的刹那，场下早已列阵完毕的王侯子弟、军中将士齐齐催动坐骑。千百骏马一齐奔腾，铁蹄踏碎满地枯黄落叶，尘土漫卷，枯叶漫天飞扬。弓弦接连震响，嗡鸣不绝，羽箭破空的嗖嗖之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瞄准林间窜逃的山兔、山雉。箭矢飞出，猎物中箭仆倒，每有斩获，高台之上便掀起阵阵喝彩。

　　各家子弟竞相驰骋，或是两两较量骑射，或是呼喝麾下士卒合围驱赶野兽。广阔猎场之内，林木参差，人马四散奔行，骏马嘶鸣、武士呼喝喧嚷不绝。

　　看台之上众人尽数沉浸于这场秋猎盛事。贵女们手扶栏杆，指指点点，看见出彩的射术便交头接耳，低声评说。夫人们手边陈列美酒鲜果，谈笑宴宴。主位之上，大王帝辛也微微倾身，饶有兴致俯瞰猎场百态。妲己依偎在他身侧，唇角含着柔婉笑意，时不时低声耳语几句，引得大王朗声大笑。

　　殷姣看得最为投入，手肘轻搭栏杆，几乎半个身子探向前方，眸光追随着场下穿梭的人马，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惊叹。

　　“看那边！那一箭连落双雉，也算难得！”殷姣抬手指向猎场一侧，语气难掩赞叹。

　　我顺着她指尖望去，确实是一手不错的箭法，可也仅仅只是尚可，算不上惊才绝艳。

　　就在众人目光四散游离之时，猎场东侧，一骑骤然自队伍之中疾冲而出！

　　黑马鬃毛飞扬，四蹄翻飞，转瞬便甩开周遭一众人马。马上之人一身耐磨军布缝制的玄色劲装，并非诸侯子弟流光溢彩的锦绣袍服，肩头甲片之上，一枚青铜千夫长徽记，被秋日阳光映照出冷冽金属光泽。

　　正是西伯侯次子，千夫长姬发。

　　他手中紧握长弓，脊背挺直，坐姿稳如磐石，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一头仓皇奔逃的赤红巨鹿。那赤鹿体魄雄健，脚步迅捷，在林木沟壑之间辗转腾挪，数名贵族子弟接连放箭，箭支尽数擦着鹿身落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跑越远。

　　围猎的将士纷纷驱马阻拦，却依旧拦不住这头惊鹿。

　　高台之上不少人的视线，都被这头逃鹿吸引过去。

　　便见姬发双腿夹紧马腹，骏马再度提速，紧追不舍。在奔马颠簸之中，他不慌不忙，左手稳稳托弓，右手抽箭搭弦，臂膀发力，长弓被拉至满圆。

　　“铮——！”

　　弦音震彻林间，羽箭如一道冷光飞掠而出，穿透距离，正中赤鹿肩胛！

　　巨鹿猛地踉跄数步，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在枯黄落叶堆里，四肢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整座猎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轰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呼喊。

　　“是千夫长姬发！好箭法！”

　　场下，姬发勒住马缰，翻身落地。他走到猎物身旁，俯身查验，抬手抹去溅到衣袖上的草屑尘土。立下这般耀目战果，面上不见半分得意骄矜，神色沉静自持，一派沉稳气度。

　　高台之上，满堂目光尽数落向那道素色身影。

　　殷姣眸光灼灼，脸上满是由衷的激赏，全然忘了王室王女该有的矜持，抬手轻叩栏杆，清亮的声音在喧闹看台中格外清晰：“好俊的剑术！姬发身为千夫长，沙场历练出来的本领果然名不虚传，真乃少年英雄！”

　　她是纣王亲长女，金枝玉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