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红颜》霜汜挽禾

5、秋猎林深 秋猎启程，

　　浩浩荡荡的秋猎队伍辗转入山，车马轱辘碾过枯黄的林间落叶，旌旗顺着山风猎猎作响。王驾行至山林腹地，便安下临时行帐。随行的贵族、质子各自散开，或纵马驰猎，或是在近处林间漫步。父王与妲己居于主帐，帐内丝竹声乐隐隐传来，即便是身处荒山野岭，也依旧不改奢靡做派。

　　我不愿靠近主帐那边的喧嚣，便屏退大部分侍从，只留两名贴身侍女跟随，顺着林间小道缓步闲行。秋林满目萧疏，草木染上一层枯黄，风穿过枝叶缝隙，带来山林独有的清冽寒气。

　　正缓步走着，前方树丛间转出一道青衫身影。那人一身贵族劲装，腰间悬玉，眉目温雅，正是姜王后母族之中的表兄姜清。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唤出声：“竟是表兄。”

　　姜清闻声抬眸，看见是我，眼中也掠过几分讶异，随即快步上前，礼数周全地行了半礼。

　　“殿下。”

　　望着眼前的人，往昔旧事骤然涌上心头。上一回相见，尚且还是六岁之时，那时我尚是稚童，居于姜氏母家，日日同表兄一处嬉闹玩耍。岁月倏忽流转，一晃八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我已是十四岁的王族公主，再一次与旧识相逢于朝歌城外的山林。

　　心底某处悄然泛起一阵微涩。年少懵懂之时，我便对这位温润出众的表兄暗自倾慕，这份心事，被我牢牢锁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可我心里清清楚楚，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绝无可能。

　　我身为殷商王室的金枝玉叶，身上背负王族的宿命，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心意，多半要用作权衡朝局的筹码。而表兄姜清是姜氏宗族子弟，是母后的族人，朝中诸多眼睛紧紧盯着姜家势力，王室与姜氏本就牵绊太深，若是再谈儿女私情，只会惹来无穷无尽的流言猜忌，甚至会拖累整个姜氏一族。这份年少生出的暗恋，只能埋于心底，永不能见天光。

　　“自六岁一别，已是许久未见，未曾想会在此处秋猎的山林之中重逢。”我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面上维持着王族该有的平静淡然，语气疏离又客气，刻意将那份儿女情长尽数掩去，“表兄近来一切安好？”

　　姜清眉目温和，望着我轻轻叹息：“时光飞逝，殿下已然长成。身在朝歌王宫，步步荆棘，殿下万事需多加珍重。王后娘娘身在深宫，日夜忧思，时常惦念于你。”

　　他话里藏着关切，可这份关切，也只能止于表亲之间。

　　林间风声簌簌，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奔驰与弓箭破空的声响，想来是姬发与一众质子贵族正在山林行猎。

　　姜清目光望向远处山林，低声提醒：“此番秋猎，并非纯粹游猎。妲己随王驾同来，定然会伺机算计。殿下孤身在外，万万不可深入密林，恐有不测。”

　　我微微颔首。我何尝不知其中凶险。朝歌的风波，不会因为来到郊外山林就稍有停歇。

　　正待再答话，一道衣袂破空之声骤然从身侧树后传来。

　　黄妃一身劲衣，腰间佩着短刃，一身利落装束，想来方才也在附近林间游猎。她眸光锐利，一双眼直直瞪向姜清，语气带着几分严厉的警示。

　　“你小子注意点，这虽不是宫内，却也是王驾所在之地，同殿下相处，分寸不可失。”

　　黄妃乃是镇国武成王黄飞虎的亲妹，一身武艺高强，平日里性情爽直，素来与我母后姜王后交好，心里处处记挂着王后与我的安危。她定是远远望见我同表兄站在一处密谈，怕旁人看见捕风捉影，落下闲话，才特意过来提点。

　　姜清闻言身子微僵，当即后退半步，垂手躬身，神色恭谨。

　　“娘娘教诲，姜清谨记在心，是臣失察。”

　　我心中了然，黄妃并非有意苛责，实则是在护我。秋猎随行众人眼线混杂，妲己的人无处不在，若是被窥探到我与姜氏子弟私下交谈，转眼便会被歪曲成别的说辞，转头便会呈到父王面前，于母后、于姜家皆是祸端。

　　我上前半步，从容缓和气氛：“黄妃娘娘多虑，我与表兄不过是旧识偶遇，闲谈几句故土旧事罢了。”

　　黄妃神色稍缓，但眼神依旧审慎，扫过四周茂密树林，压低了声音：“此地人眼杂乱，隔墙尚有耳，何况这漫山都是往来的侍从、质子。姜氏本就树大招风，万万授人以柄。王后娘娘在宫中，已经步步艰难，再经不起半分流言风波。”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声响，一匹骏马冲破林木，疾驰而来。马背上少年一身玄色劲装，长弓斜挎肩头，正是姬发。他方才正在附近行猎，见到这边有人，勒紧缰绳，骏马人立，稳稳停在不远处。

　　姬发目光扫过我、姜清与黄妃三人，神色平静，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调转马头，便要去往别处。

　　姜清顺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那道离去的背影，语声压得极低：“那便是西岐来的质子姬发。此人锋芒外露，殿下日后，还是少与他产生纠葛。西岐与殷商之间，本就关系微妙。”

　　我心口微沉，没有应声。

　　山风卷动我的衣袂，一边是我年少藏于心底、却永无结果的情愫，一边是身陷朝歌罗网、命运彼此纠缠的西岐质子。殷商的江山风雨飘摇，而我，就困在这重重人情与权谋之间，进退皆不由己。

　　黄妃抬手按在腰间刀柄，目光沉沉望向姬发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我，唇瓣轻动，似还要叮嘱什么。山林深处，忽然传来野兽低沉的咆哮，隔着层层林木遥遥传过来，秋猎真正的凶险，已然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