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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颜园秋千闲坐,西岐少年乍相逢 殷姣至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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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语声行不多远,便踏入御花园深处的红颜园。
园内遍植晚春花木,繁香漫溢,一架木秋千就架在繁花之下,绳索缠绕素色锦缎。四下并无宫人伺候,恰好清净。方才假山后的说话声已然消散,想来那几人已经走远。
连日心头压着重重烦闷,宫宴受辱,又听闻闻仲远在归途,朝中奸佞依旧横行。我走到秋千架旁,抬手扶住秋千绳索,轻轻坐了上去。
乌黑如瀑的长发不曾挽束,尽数顺着肩头流淌而下,垂落衣袂边。素色纱衣被徐徐晚风掀起一角,我轻轻晃动秋千,木架缓缓悠悠来回荡起。暮春花瓣随风飘落,有些沾在我的发间衣襟。
我身形高挑丰润,鹅蛋脸庞肤如凝脂,眉似芙蓉,眼含一汪秋水,静静坐在繁花秋千之下,恍如月中谪仙。心中万千烦忧暂且搁下,只借着这片刻独处,稍稍疏解胸中郁结。
就在此时,园口传来一阵轻微步履声响。
西伯侯府一行人随朝贡队伍入内宫,获准入园稍作休憩。少年姬发随队伍行至红颜园,抬眼一望,便看见了秋千之上的女子。
那一瞬,周遭喧嚣尽数远去。
他怔怔伫立原地,整个人已然失神。
随行的宫女一眼瞥见外臣竟直视王女,当即厉声呵斥,声线划破园中的静谧:“大胆!西岐公子,怎敢直视王女,还不速速下跪请罪!”
这一声喝叫骤然响起,姬发猛然回神,脸上血色一瞬褪得干净,慌忙伏身跪拜在地,脊背绷得笔直。
“臣失礼,请王女降罪。”
秋千缓缓停下。我微微侧过身,垂眸望向阶下跪伏的少年。他一身素色贵族衣袍,身姿挺拔,脊背虽然伏低,风骨却不显卑怯。我并未动怒,声音温和平缓,并无半分苛责之意。
“起来吧,不必惶恐。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姬发闻声,缓缓抬首。目光不经意间落至我散落垂肩,未曾梳挽的满头青丝,眼底掠过一丝惊艳。他拱手作答,语声清朗。
“在下西伯侯次子,姬发。方才误入园中,望见王女,一时失神,并非有意冒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缕缕流泻而下的乌黑长发上,少年人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真挚:“观王女青丝秀美,在下于梳发一道略有通晓,最擅温婉精巧的双环髻。若是王女不嫌弃,姬发可为王女挽起长发。”
满园繁花簌簌,风过花枝轻颤。
我微微一怔,不曾想这位来自西岐的少年,竟会说出这般言语。我微微一怔,不曾想这位来自西岐的少年,竟会说出这般言语。目光细细打量跪在身前的姬发,他眉目清朗,一身布衣锦袍虽是西岐贵族装束,可身在朝歌,终究只是随贡使前来的人质一般的公子,并无半分实职,在王城之中无官无差。
秋千停稳,我抬手将鬓边落下来的一片花瓣拂去,淡淡开口。
“听你谈吐举止,倒也算得上利落。只是你寄居朝歌,并无官职差使,终日闲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轻叹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囚笼固然难熬,可若是心中存志,纵然身处樊笼,亦未必不能寻得一线生机。”
姬发闻言,眸色微动,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俯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提点。”
满地落英纷飞,隔着重叠花树,远处宫阙的飞檐隐约可见。我看着眼前这个隐忍自持的西岐少年,心底悄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预感。朝歌风云涌动,往后,我与他,大抵还会有许多交集。
我自秋千上缓缓起身,衣摆扫过满地零落花瓣。方才一番对谈,没有君臣朝堂之上的虚与委蛇,反倒多了几分旁人难有的坦诚。这王宫里人人都戴着面具周旋,或是谄媚君王,或是算计利害,像姬发这般,敢于直白吐露心底困顿的人,实在少见。
“此处乃是后宫花苑,你不宜久留。若是被旁人撞见,难免要生出闲言,说我与西岐公子私相交谈,于你于我,皆是祸端。”我侧过身,目光望向园门的方向,提醒道。
姬发自然懂得其中利害,朝歌宫中眼线遍地,妲己耳目遍布四方,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转瞬便会传入父王耳中。他颔首,神色郑重:“殿下思虑周全,是臣失了分寸。”
他后退半步,正要告辞离去,不远处忽然传来环佩叮当之声,有宫女说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想来是宫中侍宴的宫人途经此处。
姬发身形一顿,当即隐至一旁花树的浓荫之下,宽大的花枝将他大半身影掩住。我立在原地,不动声色拢了拢衣袖,装作独自赏玩园中花木的模样。
几名宫女说说笑笑自花间小径走过,目光扫过我,连忙屈膝行礼,并未察觉树后藏着人,脚步匆匆便走远了。
人声渐渐远去,园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花叶的沙沙声响。姬发才自树影之中走出来,眉宇间多了一层沉郁。
“朝歌一城,步步皆是陷阱。”他低声说道。
“何止是朝歌,这殷商的天下,如今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殿宇,想起大殿之上沉溺享乐的父王,想起步步紧逼的妲己,心底漫上一层寒凉,“君王耽于声色,奸佞环绕左右,忠言难入王座。朝堂之内,人人自保,鲜少有人敢直言利弊。”
姬发静静听着,没有轻易接话,可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却藏着万千思绪。他身在局外,却又深陷局中,一边是岌岌可危的西岐故土,一边是危机四伏的殷商王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殿下身居王室,所见所感,竟与臣这个异乡之人相差无几。”他轻声道。
我转过头看向他,繁花落在我们二人之间。我知晓,我们处境全然不同,可却同样困在这一张巨大的命运罗网之中。我困于王族身份,困于昏聩的父王与飘摇的殷商江山;而他困于质子身份,困于故土与他乡的两难。
“道不同,却也各有桎梏。”我淡淡开口,“你好自为之,在王城之中,切莫轻易展露锋芒,太过出众,便容易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说完这话,我不再多言。此地终究不宜久谈,再多言语,皆是冒险。
姬发深深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只是浅浅一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花木掩映的小径缓步离去。锦袍的衣角擦过丛生花草,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树之后。
满园繁花依旧盛放,可方才二人交谈过的气息,仿佛随着他的离开消散在风里。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心中清楚,今日这一场花苑偶遇,不过只是开端。往后朝歌风雨飘摇,我们的命运,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缠在了一处。
姬发闻言抬眼,眸中带着几分疑惑,静静听我言语。
我望着他,语气平静,带着商王女的几分笃定:“我会向父王进言,破格将你擢升,做我的贴身侍卫,随侍我左右。如此,你在朝歌也算有个正经职司,不必寄人篱下。”
这话一出,姬发整个人都是一僵。
他本是西伯侯次子,西岐的贵公子,身负西岐的荣辱,心中自有山河抱负,哪里想过要做商王女身边的贴身侍卫。他眉宇微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一旁跟来的西岐随从脸色大变,慌忙垂首,大气也不敢喘。
周遭只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响,秋千锦绳轻轻摇晃。我见他沉默不语,便又轻声追问一句:“怎么,你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