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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转反侧,进入难民营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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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开启)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
巴山连绵,冷雨不休。
沈砚随军离去的那一日,雨丝缠缠绵绵织满天地,苏泠在泥泞路口伫立至暮色沉沉。征丁队伍扬起的尘土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山道尽头再寻不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周遭陆续散去送行的乡人,啼哭、叹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唯有她静立原地,一身素布衣衫浸透寒气,手脚冻得麻木,却浑然不觉。
旁人送别亲人,多半痛哭相拥,句句叮嘱。只有苏泠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没有一声呜咽。
绝境之中,切勿当众展露软肋。情绪若是摊开在人前,便是任人拿捏的短处。
直至夜色铺满江滩,晚风裹挟江水的湿冷扑面而来,她才缓缓挪动僵硬的双腿,独自走回那座只剩断壁残垣的小院。
曾经的家,早已不复模样。粮油铺焚毁之后,临街屋墙焦黑斑驳,院中黄桷树被轰炸的碎石砸断枝干,满地枯叶混着灰烬。这里盛满她十八年安稳岁月,如今只剩下触目惊心的荒芜。
推开勉强还能闭合的木门,屋内空荡荡的。从前沈砚练字的木桌、她缝制衣物的藤椅、窗台上栽种的兰草,尽数埋在废墟之下。
苏泠蹲下身,在瓦砾堆里慢慢翻找。指尖被破碎木刺扎破,渗出血珠,她恍若未觉。最后,她寻到一方边角焦黑的素色丝帕——正是当年黄桷树下,沈砚初次与她相见时递来的那一块。
她将丝帕小心翼翼揣进衣襟内侧,紧贴心口。
这是如今世上,她仅存的念想。
夜里,雨势更大,残屋四处漏雨。雨水顺着房梁滴落,在地面积起浅浅水洼。苏泠蜷缩在干燥一点的屋角,睁着眼望向漆黑的窗棂。脑海里反复回荡沈砚临走前的话语:好好活着,等我归来。
活着,何其简单的两个字。可在战火蔓延的川东大地,孤身女子想要活下去,难如登天。
镇上流言一日比一日汹涌。前线战线持续后撤,日军战机时不时掠过天际,没有人敢笃定这座临江古镇能够长久安宁。富庶人家早早收拾金银细软,搭乘江船向西逃亡,奔赴川西、蓉城寻求庇护。留下的,都是无处可去、囊中无物的底层百姓。
有相熟的街坊妇人寻上门来,看着孑然一身的苏泠,连连叹息。
“阿泠,你如今孤身一人,镇上迟早还要遭祸,不如跟着我们一起往西边逃。”
“女子单独留守太凶险,乱兵、流寇随处可见,万万不可死守这里。”
苏泠沉默许久,轻声询问:“向西去往何处?”
妇人答道:“听闻后方官府会搭建难民营,收容流离百姓,至少有一口粗粮果腹,有片屋檐遮雨。”
她低头按住胸口的丝帕。若是留在此地,一旦战火再度袭来,无人护持,恐怕等不到沈砚归来,便化作乱尘。唯有活下去,才有等待的意义。
三日后,苏泠简单收拾行囊。一只破旧粗布包袱,里面只装几件换洗旧衣、那方丝帕,还有父亲遗留的半卷残破诗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她没有留恋,最后回望一眼满目疮痍的小院,转身跟上向西迁徙的流民队伍。
流亡之路,自此启程。
流民队伍绵延数里,老弱妇孺掺杂其中,步履蹒跚。泥泞山路坑洼不平,连日阴雨令道路湿滑难行。空气里弥漫着饥饿、疲惫与绝望的气息。孩童的哭闹、病人的咳嗽、赶路者疲惫的喘息,终日萦绕耳边。
苏泠始终习惯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与所有人保持一段距离。
她不爱与人搭伴同行,并非天性刻薄,源自父亲的教导,向来独来独往,太过亲密的相伴,总会让她下意识警惕不安。可即便刻意疏远人群,乱世之中的冷暖善恶,依旧一幕幕撞入眼底。
路上见过一对夫妇,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干粮耗尽,男人为了一小块红薯,和流民大打出手;也见过白发老婆婆摔倒在泥地里,大半路人漠然绕行,仅有一个瘦小女童停下脚步,伸手搀扶。
人性善恶,从不会因战乱有所收敛,只是被苦难无限放大。
每日破晓众人启程,日暮寻山洞、破庙短暂歇息。粮食极度紧缺,所有人勒紧肚皮。苏泠分得少量杂粮,常常只吃一半,省下另一半留存。她瘦骨嶙峋,体力本就不及常年劳作的乡人,却从来不肯叫苦掉队。
同行不少女子一路相互依偎取暖,夜里围坐一处闲话家常,诉说各自遭遇。有人劝苏泠同她们结伴:“一个人赶路危险,大家互相照拂,遇上事端也有人搭把手。”
苏泠淡淡摇头,嘴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淡语气:“不必麻烦。”
旁人只当她高傲孤僻,暗自议论她不识好歹,无人知晓,她害怕产生牵绊。一路同行的流民,不知谁会在下一段路途病倒、失散、永远留在山野。倘若投入温情,再面对别离,又是新一轮剜心之痛。受过一次家破人亡的苦,她不敢再轻易交付心意。
流亡第二十一天,队伍途经一片荒山林道。暮色突降,林间隐约传来异响,有人惊慌呼喊怕是遇上流窜散兵。人群瞬间慌乱,四散奔走。
混乱之中,一名年幼小女孩被人群推倒,摔进路边湿滑水沟,泥水浸透单薄衣衫,吓得放声大哭。周遭流民只顾自顾逃命,无人停下。
苏泠已经走出数步,听见孩童凄厉哭声,脚步猛地顿住。
心底那层冰冷的防备,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隙。
她咬了咬下唇,折返回来,俯身将小女孩从水沟里抱起来。女孩浑身发抖,小脸冻得青紫。苏泠解开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薄外衫,裹住孩童瘦弱身躯,沉默牵着她,跟上逐渐走远的流民队伍。
小女孩名叫禾禾,与亲人逃难途中失散。一路之上,苏泠不多言语,却总会分出自己省下的粗粮,夜里寻避风角落,护着禾禾蜷缩休息。
禾禾怯生生问她:“姐姐,你为什么愿意带着我?大家都自顾自跑了。”
苏泠垂眸看向山林深处笼罩的浓雾,声音轻淡:“只是不忍看孩童独自受苦。”
她依旧不愿与人深谈,不多询问禾禾家人的故事,也很少诉说自己的过往。一路相伴半月,直到途经一处临时关卡,禾禾被寻来的远房亲戚接走。离别之时,小女孩死死拽住苏泠衣角不愿分开,泪眼婆娑。
苏泠硬生生掰开孩童的手,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她才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泛起的湿意。
果然一如心底预感,短暂相伴之后,依旧要面临分离。与其长久纠缠,不如趁早斩断念想。
漫长流亡整整持续两月有余。跨过高山,渡过激流,熬过风霜冷雨,大批流民陆续抵达川西搭建的官方难民营地界。
远远望去,成片简陋草棚沿着河岸铺开,密密麻麻延伸向远方。草棚由茅草、朽木简单搭建而成,低矮破败。外围有官兵值守,负责登记流民、分发救济粮食。空气中混杂霉味、草药味、泔水臭气,尚未走近,压抑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便是无数流离百姓暂时的容身之地。
踏入难民营大门那一刻,苏泠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今后很长一段岁月,她就要在此处熬日子,守着一句遥遥无期的约定,等待沈砚归来。
登记名册的官吏提笔询问:“姓名,原籍,家中可有亲属?”
“苏泠,原籍涪陵临江镇,亲人亡故,丈夫随军出征。”
官吏草草记录,抬眼打量单薄清冷的她,随口叹道:“在这里过日子不容易,自求多福。”
分配到的草棚狭小逼仄,一间棚子挤下十几名女子。地面就是潮湿黄泥,四处漏风。棚内没有床铺,所有人只能铺垫干枯稻草席地而眠。
苏泠寻到角落一处位置,放下随身包袱。她坐在稻草上,抬手摸向胸口丝帕。
窗外冷雨又落下来,淅淅沥沥,一如涪陵古镇无数个寻常黄昏。只是江景不再,小院不再,灯火成双的日子,早已埋在炮火灰烬里。
前路漫漫,归人无期。
她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落幕,不知道沈砚是否能够穿越枪林弹雨活着回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性命,安静等候。
草棚内其他流民互相打探消息、争执落脚位置,喧闹嘈杂。苏泠靠在潮湿木柱上,闭上双眼,隔绝周遭纷扰。
山林灵狐习惯独处,可乱世之中,再也寻不到幽静岩洞。她只能将自己裹上层层冷硬的外壳,在人潮拥挤的草棚里,守住内心一方小小的天地,存放未曾熄灭的期盼。
夜里,棚内众人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咳嗽声交织。苏泠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茅草缝隙外灰蒙蒙的夜空。
她默默在心里重复一遍那句约定。
沈砚,我听你的话,好好活着。
我在难民营等你。
等山河平定,盼你踏雨归来。
可彼时的苏泠尚不知晓,草棚之内的岁月,远比流亡路途更加煎熬。人心之间的拉扯、算计、倾轧,即将一一上演。往后数十年漫长孤守,无数风霜苦楚,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