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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倭寇入城 家破人亡 民国二十六 ...

  •   民国二十六年,大暑。

      川东连日燥热,天压得极低,江水浑浊翻滚,连风都带着焦灼气息。

      镇上老人都说,天象不对,是大乱将至的征兆。

      只是寻常百姓,从未见过战火滔天,只当是流年灾年,依旧守着自家小院、自家生计,苟且安稳。

      苏泠那时二十一岁。

      成婚两年,眉眼依旧清冷淡静,只是常年被温柔滋养,眼底少了前世的凛冽防备,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软。

      沈砚依旧每日去往学堂授课,只是眉宇间日渐凝重。

      报纸日日送来,前线战败、城池失守、难民流离的消息层出不穷。

      他常常深夜独坐灯前,默然许久。

      苏泠端茶过去,轻声问:“很难吗?”

      沈砚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山河将破,百姓无安,乱世真的来了。”

      苏泠心底隐隐发慌。

      她这辈子,从未经历苦难、从未见过血腥、从未尝过流离。

      可心底深处在疯狂预警——
      灾劫将至,流离将至,别离将至。

      她下意识抓紧沈砚衣袖,依旧嘴硬,语气清淡:
      “川蜀天险,炮火未必能至。”

      沈砚低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与不安:
      “阿泠,天下之大,无处可避乱世。”

      一语成谶。

      七月末,日军战机首次飞入川东上空。

      那日正午,天光大亮,蝉声聒噪。

      镇上百姓依旧如常生活,摆摊、赶集、行船、交易。

      忽然天际轰鸣巨响由远及近,尖锐刺耳,撕裂整片晴空。

      有人抬头望天,看见铁皮巨鸟俯冲而来,瞬间吓得僵立原地。

      无人见过战机,无人知晓灾难临头。

      下一秒,炸弹坠落。

      轰鸣震天,火光冲天。

      临街商铺瞬间坍塌,烟火吞噬街巷,碎石木屑飞溅,惨叫声、哭喊声、崩塌声混杂在一起,撕碎了古镇百年安宁。

      苏泠当时正在院中晒书。

      巨响炸开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耳膜轰鸣,眼前瞬间赤红。

      她第一反应不是自保,不是慌乱,是转头冲向街口的粮油铺——父母还在店内。

      火光漫天,浓烟蔽日。

      刚刚还温热安稳的街巷,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砖瓦坍塌,烟火滚滚,哭喊遍地,血流青石。

      她疯了一样冲进浓烟,嘶声喊爹娘。

      烟尘呛得她喉咙剧痛,眼泪疯狂滚落,视线模糊。

      她看见熟悉的铺面轰然倒塌,看见昨日还温声叮嘱她的双亲,被掩埋在断壁残垣之下。

      那一刻,天塌地陷。

      她世界里所有的安稳、所有温柔、所有人间烟火,尽数化为灰烬。

      沈砚从学堂狂奔回来,看见浑身灰尘、满脸泪痕、呆立废墟前的她,心口骤然剧痛。

      他冲过去死死抱住发抖的她,声音发颤:
      “阿泠!别怕!我在!我还在!”

      苏泠浑身冰冷,浑身发抖,眼底彻底空了。

      她一辈子清冷隐忍,从未放声大哭。

      那日,她埋在他怀里,无声落泪,肩膀剧烈颤抖。

      不哭出声,是她刻入骨髓的本能——越是绝境,越不会示弱。

      半日之后,烟火渐熄,余烟袅袅。

      整条临江老街,满目疮痍。

      苏家铺面彻底化为焦土,双亲遇难,尸骨无全。

      一夕之间,她从安稳小家碧玉,变成乱世孤女。

      家没了,根没了,亲人没了。

      只剩一个沈砚,是她世间唯一仅剩的依托。

      灾后数日,镇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人人皆知,战火已逼近川东,此地再无安宁。

      有钱人家收拾细软,举家西迁避难。

      寻常百姓无路可去,只能滞留故土,听天由命。

      沈砚日夜不眠,收拾残物、安抚流民、照看惊魂未定的乡邻。

      他看着沉默寡言、日渐消瘦的苏泠,心底疼得无以复加。

      昔日眉眼温柔的姑娘,一夜之间,眼底彻底覆上寒霜。

      她变得更静、更冷、更疏离。

      白日不言不语,静静收拾残破院落。
      深夜独坐阶前,望着江水发呆,整夜无眠。

      沈砚知道,她心底的天,塌了。

      他夜夜抱着她,轻声安抚:
      “阿泠,别怕,家没了,我给你家。
      天下乱了,我守着你。
      此生无论流离生死,我绝不弃你。”

      苏泠靠在他怀里,依旧嘴硬,轻轻点头,不说软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所有的安全感,只剩他一人。

      可乱世最残忍的就是:
      你仅剩的光,命运也会硬生生夺走。

      战火持续蔓延,驻军节节败退。

      民国二十六年秋,官府强征壮丁,补充前线兵力。

      镇上所有适龄青壮年,一律征召入伍,无一人可免。

      沈砚身在名册之中。

      消息传来那日,秋雨淅沥,寒意彻骨。

      沈砚拿着征召文书,立在雨里,久久不语。

      苏泠站在屋内,隔着窗看他。

      她看着他清挺背影,瞬间懂了所有结局。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哀求。

      只是静静看着雨,眼底一点点凉透。

      灵狐最深的宿命预感,终于应验——
      乱世之中,情深必别离,安稳必破碎。

      夜里,灯火微弱。

      沈砚握着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
      “阿泠,我不得不去。国破家亡,书生亦有家国。”

      苏泠垂眸,指尖发抖,依旧嘴硬:
      “我知道。”

      她从不拦他前程,不拖他大义。

      可心底深处,恐惧疯狂翻涌。

      沈砚俯身抱住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字字郑重,泣声许诺:
      “阿泠,等我。
      待战事平定,山河归宁,我必踏遍千里蜀地,回来寻你。
      此生不负家国,亦不负你。”

      那夜的承诺,温柔、郑重、泣血。

      成了她后半生,唯一的执念。
      夜深阿泠拿出来几张皱皱巴巴票,塞到了沈砚的包裹里。

      次日清晨,雨落未停。

      全镇壮丁集结路口,泥泞遍地,人声凄苦。

      沈砚身着粗布征衣,褪去长衫温润,眉眼依旧坚定温柔。

      临行前,他最后深深看她一眼。

      千万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好好活着,等我归来。”

      队伍启程,渐行渐远,消失在雨雾山路尽头。

      苏泠立在原地,淋着冷雨,一动不动。

      没有哭喊,没有追逐,没有失态。

      只是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

      自此——
      盛世落幕,爱人远去,家破人亡。
      她的人生,只剩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和无边无尽的乱世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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