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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棚污痕 乱世豺狼 民国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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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冬。
川西难民营的冬天,冷得杀人。
不是北方凛冽干冷,是巴蜀独有的、钻骨蚀皮的湿寒。雨落不尽,泥土永远泥泞发胀,茅草棚吸饱了寒气,夜里风穿破洞,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
自苏泠踏入难民营的那一日起,她便刻意活得透明。
不争粮、不抢位、不结群、不言人非。
她太懂乱世生存法则,也太懂自己骨子里那道灵狐宿性——生性洁净、畏污、畏缠、畏恶近身。千百年独居山林,避尘避嚣,神识最惧俗世腌臜侵害。
前世多世战乱流离,她受的是饥寒、离散、孤苦,却从未被人间恶意狠狠玷污。
而这一年冬天,是她一生清白傲骨,第一次被乱世豺狼狠狠撕碎缺口。
难民营鱼龙混杂。
官府收容的是流民,可混进来的,还有逃兵、游匪、地痞,以及最可恨的——依附日伪、在后方替日军办事的汉奸走狗。
营中有个男人,姓周,本地人,人人暗地里叫他周汉奸。
日军占领川东部分重镇后,他主动投靠伪政权,在后方难民营当差,名义上协助官兵登记流民、分发粮物,实则仗着有日方背景撑腰,横行霸道、欺压流民、抢夺物资,私下肆意凌辱孤身女子。
难民营人多命贱,无人敢惹他。
谁得罪他,轻则取消救济粮、赶出棚子露宿雪地,重则安上“通抗军”罪名,直接押走处置。
乱世之中,小人物的清白、尊严、骨气,一文不值。
苏泠初入营地,一身清冷干净,与周遭蓬头垢面、麻木粗糙的流民截然不同。
她瘦,骨相清伶,眉眼冷得干净,即便衣衫破旧、面色青白,依旧掩不住骨子里那股书卷养出来的雅致。最要命的是,她永远独来独往,无亲无友、无依无靠。
在周汉奸眼里——
干净,是可欺。
孤零,是可辱。
清冷,是故作清高、最适合摧折。
从苏泠入营的第一天,那双浑浊油腻的眼睛,就牢牢黏在她身上。
白日里,苏泠尽量避开人群。
天亮领粮,她等最后一波;白日无事,她独自去河边洗衣、静坐;黄昏早早回棚,缩在角落,闭眸养神,不看、不听、不问是非。
她察觉到那道猥琐视线,一遍遍扫过自己。
灵狐本能的惊惧,密密麻麻爬满脊背。
警觉、恐慌、想要逃、想要藏回无人山林。
可这里是人间炼狱,无处可逃。
起初,周汉奸只是假意公事试探。
故意走到她面前,装模作样翻看流民名册,语气轻佻油腻:“苏泠妹妹?巴蜀来的?丈夫当兵去了?怕是早死在炮火里了吧。”
周遭流民低头不敢出声,无人敢替她辩解半句。
苏泠垂眸,指尖攥紧衣角,语气极淡、极冷:“生死自有天命,不劳大人费心。”
她嘴硬、克制、隐忍,不示弱、不哭闹、不发作。
越是这样,周汉奸越是兴起歹念。
他见惯了底层女子谄媚讨好、哭求求饶、懦弱畏缩,唯独苏泠,像一枝寒雪孤梅,冷、硬、洁、不肯折腰。
越是干净倔强,越想彻底玷污。
白日人多,他不敢明目张胆作恶,只暗中刁难。
别人一勺糙米,到她这里,故意刮得干干净净;别人可以占干燥草位,唯独她被刻意排挤;营地取水,旁人随意,唯独她被刻意拦堵。
苏泠全数忍下。
她告诉自己:活下去,等沈砚。
千万不能出事,千万不能惹事。
她忍侮辱、忍刁难、忍不公。
可乱世恶人,从不会因为你的隐忍而手下留情,只会因为你的退让步步紧逼。
真正的祸事,落在一个落雨的寒夜。
那夜雨势极大,风声咆哮,茅草棚被吹得哗哗作响。棚内十余流民劳累整日,早早沉沉睡去,鼾声、咳喘声混着雨声,嘈杂浑浊。
夜半三更,无人清醒。
难民营外围值守官兵早已懈怠避雨,角落偏僻草棚,更是无人巡查。
苏泠素来浅眠。
她天生警觉,哪怕熟睡,周遭一丝异动都能瞬间惊醒。
朦胧睡意间,她听见极轻、极猥琐的脚步声,刻意放得极缓,踏过湿泥,一点点靠近她的角落。
她心口骤然一紧,浑身汗毛瞬间直立。
来不及反应,一道黑影猛地蹲身靠近,一只带着烟臭、泥腥、油腻肮脏的大手,骤然扣住她的手腕。
苏泠浑身一僵。
刺骨的恶心、恐惧、生理性反胃瞬间席卷全身。
她瞬间睁眼,黑眸在雨夜昏暗中亮得惊惧、冰冷、彻骨。
眼前正是周汉奸。
满脸横肉,眼神淫浊,嘴角挂着卑劣狞笑,整个人带着一身乱世腌臜浊气。
他压低嗓音,恶气喷在她耳边,猥琐又阴狠:
“小美人,装了这么久清高,没人护着你,何必硬撑?
跟着爷,有粮吃、有屋住,不然,这寒冬雨夜,我让你活不下去。”
苏泠这辈子干净二十一年。
生于书香小家,长于烟雨古镇,被父母温柔教养,被沈砚珍视呵护。
她的身、她的心、她的骨血神识,带着的洁净偏执,最惧污秽、最恨冒犯、宁死不辱。
这一瞬间,屈辱像冰水灌顶,狠狠砸碎她所有自持。
她牙关咬紧,咬得齿间发疼,指尖瞬间泛白青白。
她不敢出声大喊。
棚内全是流民,女子居多,老弱居多。
一旦喧哗,惊动众人,流言四起,最后被毁掉清白、被唾骂、被指指点点的,只有她自己。
乱世女子,被侵犯、被玷污,从没有人怪恶人,所有人只会羞辱受害者不洁、不贞、招摇。
这是女人最刺骨、最不公的命运,也是个个时代女子被发生的最不公的命运。
周汉奸见她不敢喊、不敢闹,愈发肆无忌惮。
大手用力攥着她细弱的手腕,另一只手蛮横探来,强行撕扯她单薄破旧的衣衫。
湿冷的布料被狠狠扯开一寸,寒雨夜风灌入肌肤,更脏的恶意层层覆上来。
苏泠浑身发抖,不是怕冷,是生理性极致恶心、极致抗拒、极致破碎。
她骨架极轻、身量娇小,常年营养不良,体力远不及常年混恶的壮硕男人。
她拼命挣扎,指尖抠进泥地,指甲翻痛,泥水沾满掌心。
她不敢哭、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抿唇,眼底翻涌滔天恨意与屈辱。
“放开。”
她声音极轻、极哑,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周汉奸狞笑:“放开?今晚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没人护你,你那当兵的男人,早成炮灰了!”
这句话,彻底戳碎了苏泠最后一丝隐忍。
你可以辱她、欺她、害她,唯独不能辱沈砚、辱她的等待、辱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绝境之下,柔弱女子爆发出拼死的狠劲。
她抬膝狠顶,抬手拼命推拒,身子拼命后缩,脊背死死抵着冰冷木柱,退无可退。
可力量悬殊太大。
他的手掌死死禁锢她,蛮横压制,肮脏触碰层层落在她洁净的肌肤上。
那是沈砚从未触碰分毫、温柔珍视半生的人。
此刻,被乱世豺狼肆意玷污、肆意轻薄、肆意践踏尊严。
苏泠眼底瞬间彻底死寂。
委屈、恶心、屈辱、恨意、绝望,密密麻麻封死心口。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死了、黑了。
她不再挣扎呼救,不再徒劳反抗。
反而骤然停了所有动作,身子僵死一般,眼神空洞得吓人。
周汉奸见她突然死寂不动,以为她认命屈服,愈发大胆俯身逼近。
就在他要彻底毁她清白的最后一瞬——
苏泠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偏头,牙齿狠狠咬下去。
咬得极狠、极死、不惜咬破血肉。
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
剧痛让周汉奸瞬间吃痛低吼,下意识松手后退。
趁着他吃痛松手的一瞬,苏泠像挣脱猎捕的孤狐,猛地蜷缩滚退角落,死死拽住破碎衣衫,双臂疯狂抱紧自己。
她脊背剧烈颤抖,浑身冰冷,眼神空洞死寂,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灭顶的荒芜。
周汉奸又痛又怒,低声恶狠狠威胁:
“臭娘们!敢咬我?!
你给我等着!
今夜算你运气好,往后在这难民营,我日日磨你、夜夜找你!
我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他忌惮棚内人终究会醒,不敢久留,狠狠瞪她一眼,转身悄声遁入雨夜黑暗。
恶人走后。
雨还在下。
风声呜咽,像哭声。
棚内依旧鼾声沉沉,无人知晓方才角落上演过一场肮脏罪恶、一场濒临破碎的凌辱。
无人知她险些彻底被毁。
无人知她刚刚从地狱爬回来。
无人知她清白骨血被恶意狠狠玷污过一寸。
苏泠蜷缩在最阴冷的角落,死死抱着自己。
衣衫破损,肌肤沾着肮脏触感,挥之不去的油腻、污浊、恶心感,反复冲刷她的神经。
她终于敢微微颤抖,终于敢泄出一丝绝望。
可她依旧没有哭出声。
从小到大,绝境不哭、受辱不哭、剧痛不哭。
她缓缓抬手,指尖颤抖抚上自己的肌肤,每一寸被触碰过的地方,都让她生理性反胃、发冷、剧痛。
她不怕穷、不怕饿、不怕冻、不怕死。
她最怕——不洁、玷污、辜负、脏了等他的自己。
沈砚那样干净温柔、那样视她如珍宝。
他在前线浴血卫国、守家国、守与她的诺言。
可她在后方乱世,被豺狼恶意轻薄、恶意侵犯、恶意折辱。
哪怕最后拼死守住最后一寸清白,可那肮脏触碰、那恶意逼近、那濒死屈辱,永远刻在了骨血里、身体里、脑海里。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到血肉模糊,逼自己一滴泪不落。
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从前的苏泠,清冷温柔、尚存暖意、心底有光。
今夜之后,苏泠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带着污痕、带着阴影、带着恨意、彻底封心、再也不信人间善意的冷骨孤女。
她抬手,死死按住胸口那方沈砚的丝帕。
丝帕干净、温柔、带着当年微雨的清风与温柔。
而她,已经被乱世弄脏了。
她默默在心里一字一句
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一夜之后,苏泠彻底褪去最后一丝柔软。
她变得更冷、更静、更疏离、更像一只受过重伤、躲在人间缝隙里猫。
眼底再无半点温柔余温。
只剩死寂、隐忍、防备、与世隔绝。
第二日天明,雨停了。
天光灰白,照进破败草棚。
流民照常醒来、照常争抢粮食、照常麻木度日。
无人知晓昨夜地狱。
周汉奸依旧若无其事在外走动,甚至刻意路过她身前,投来阴恻恻、带着占有欲与威胁的目光。
他没得逞,却并不甘心。
他已经盯上她、记住她、盯上她这份清冷倔强、这份干净孤绝。
他来日,必定再寻机会报复、再行侵害。
苏泠抬眼,淡淡回视。
眼底无怕、无慌、无怯。
只剩一片冰封的寒。
她从此明白:
乱世从不是风霜苦寒杀人。
是人恶杀人、是污尘杀人、是无庇护的清白最易被碾碎。
往后草棚数年,她要面对的不再只是饥寒流离。
是豺狼环伺、是恶意纠缠、是随时可能降临的二次侵害、是日夜不歇的恐惧与屈辱阴影。
她自此彻底外装利刃、内藏死灰。
为了沈砚,她咬牙扛下所有肮脏、所有黑暗、所有人间恶意。
哪怕身落泥沼,哪怕心染污尘。
她也要——
活着。
干净地、倔强地、孤冷地,等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