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雨泠流年》十二八

20、暑风流转 战线相持 民国二十七

　　民国二十七年，盛夏。

　　川西乡野被滚滚热浪包裹，连日骄阳炙烤田地，稻田翻涌着层层绿浪。冬日的皑皑白雪早已消散无踪，山林草木繁茂，枝叶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冬季大扫荡匆匆过去半年。

　　大扫荡落幕之后，日伪兵力收缩，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起大规模进山清剿。可平静只是表象，据点日军调整部署，将重心放在巩固占领乡镇、搜刮粮食物资之上。战火不断向西延伸，正面战场硝烟未歇，敌后的斗争悄然换了一番模样，正式迈入艰苦的相持阶段。

　　和平村内，日子看似恢复如常。农户日出耕作、日暮归家，街巷烟火照旧。只有苏泠与一众核心乡民清楚，村子早已成为山区至关重要的地下交通节点。

　　半年来，西侧那条猎人密道经过数次修整，隐蔽性进一步提升。山区各村的预警联络网络持续维持，讯息往来不曾中断。支部传递下来的任务持续加码，不再仅仅是传递情报、庇护逃难百姓，新增两项紧要工作：收容前线转移下来的负伤游击队员，暗中输送药品、布匹、粮食等紧缺物资。

　　正午暑气最盛之时，李老汉借着进山割草的名义，悄悄来到山林深处的临时隐蔽点，带来支部最新指令。
　　“近日会有三名伤员从前线辗转送来，需要在和平村周边隐秘安置休养。药品稀缺，后续会分批次沿着密道运送进来，一定要严加保密，万万不能走漏风声落入王怀安耳中。”

　　苏泠认真记下安排，眉头微微收紧。
　　收容伤员风险极大。伤员行动不便，极易留下痕迹，一旦被伪军或是村内眼线察觉，整座村庄都会卷入浩劫。

　　她反复勘察地形，最终选定山林深处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废弃石窑作为临时疗养点。石窑位置偏僻，远离常规山道，草木茂密便于遮掩。随后立刻安排可靠乡民，分头清理石窑、铺设干草，储备饮水与粗粮。

　　与此同时，王怀安的势力正在持续膨胀。

　　半年间，他极力讨好据点日军长官，依靠检举零星抗日联络人员、征缴粮草博取信任。手中管控的伪军人数增多，管制手段也不再局限于监视、盘问，设立严苛规约，限制村民自由出入村庄，外出必须向保公所报备，还要接受严格搜查。

　　村内几名拿钱办事的眼线依旧活跃，不间断窥探各家动静。王怀安吸取上次扫荡失败的教训，不再急于大肆搜捕，打算耐心等候，抓牢实打实的证据，一举拔除村内潜藏的地下力量。

　　这日午后，苏泠正在菜园打理蔬菜，李氏妇人匆匆赶来，压低声音提醒：“方才保公所家丁四处传话，最近几日日军会下乡巡查各村户口，外来人口、陌生面孔会重点盘查。那些伤员马上就要抵达，千万小心。”

　　苏泠心中警觉，迅速调整计划。
　　伤员抵达时间恰好撞上日军下乡巡查，绝对不能让一行人白天现身。她定下方案，伤员全部趁夜色沿密道进山，直接送往石窑安置，全程避开村庄主干道；负责运送物资、轮流送食物的乡民，分散行动，避免多人结伴引起怀疑。

　　夜色降临，蝉鸣阵阵。
　　三名负伤游击队员在向导护送下，穿过重重山林，顺利抵达石窑。伤口长久颠簸出现发炎症状，众人立刻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草药简单处理伤势。
　　领头的伤员握着苏泠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一路辗转，多亏有这条交通线接应。前线无数弟兄浴血死守，我们在后方守住联络通道，便是撑起一线希望。”

　　“放心安心养伤，有我们在，会尽力护住诸位。”苏泠郑重回应。

　　往后一段时日，村民轮流悄悄进山送去粮食、清水与草药。一切行动极尽隐秘，白日绝不靠近石窑，仅在深夜借着月色往返。

　　可隐患依旧悄然滋生。王怀安隐隐察觉到近期不少乡民频繁借故进山割草、采药，疑心又起。他增加眼线人手，重点盯紧李老汉、李氏夫妇以及苏泠一行人。

　　一日清晨，一名眼线尾随李老汉进山。老汉早有防备，仅仅在山脚采摘草药，没有向着深处石窑方向前行。即便如此，回到村内之后，眼线立刻向王怀安上报情况。

　　黄昏时分，王怀安径直走到苏泠住处门前。夏日天色迟迟不暗，他斜倚门框，目光来回打量院落。
　　“半年光景，风平浪静。不过近来不少人总爱往山里钻。眼下日军时常下乡巡查，我奉劝一句，安分守己，不要给自己招来祸事。”

　　苏泠放下手中水盆，神色淡然：“农人靠山谋生，采药割草补贴家用而已。保长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日日守在山脚查验。我们只求安稳度日，无意招惹是非。”

　　“但愿心口如一。”王怀安冷笑一声，没有抓到任何把柄，警告几句便转身离开。

　　送走王怀安，苏泠不敢松懈。她当即传话下去，所有人近期减少进山频次，送物资间隔拉长，错开出行时间，杜绝固定规律。

　　相持阶段的残酷渐渐显现。日军大肆掠夺乡间粮食，严控药品、铁器流通，物资愈发匮乏。石窑内伤员恢复缓慢，草药很快供应不足。苏泠组织乡民，分头去往偏远山野搜寻野生草药，同时通过支部联络外围商贩，冒险购入紧缺纱布。

　　暑月漫长，白天酷热难耐，夜间山林蚊虫肆虐。照料伤员、传递情报、周旋汉奸眼线，一桩桩事务层层叠加。苏泠一边兼顾交通站各项工作，一边照看着三名孩童，不敢有片刻松懈。

　　夜深，燥热难安。孩子们早已沉沉睡去。苏泠静坐窗边，听着远近不息的蝉鸣，伸手抚过衣襟内侧的信物。
　　沈砚，寒冬远去，盛夏来临，战事步入相持阶段。和平村如今承载更重的责任，掩护伤员、转运物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八年抗争长路漫漫，前方依旧布满荆棘。我会守住这条山间通道，守护伤员，护住乡亲，静静等候局势迎来转机。

　　燥热的暑风吹过山林，地下交通线依旧默默运转。明面上村落沉寂如常，暗处的抗争从未停歇。苏泠清楚，王怀安的窥探不会终止，更加严峻的封锁与考验，还在前方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