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雨泠流年》十二八

19、袭扰牵敌 扫潮渐息 民国二十六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隆冬。

　　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彻底褪去，和平村内号角吹响。休整一夜的伪军集结完毕，王怀安面色阴沉，亲自带队再度踏入茫茫雪山。昨日搜山徒劳无功，白白耗费整日体力，他心中憋着一股怒火，此番打定主意扩大搜寻范围，势必要寻到避难乡民的踪迹。

　　山林深处的隐蔽山谷，众人早早醒来。放哨的乡民连夜观察山下动向，第一时间传回消息：大批伪军再次进山，分成三支小队，铺开扇形路线逐步向深山推进。

　　苏泠迅速召集核心人员商议对策。
　　“山谷位置不宜长久停留，三支小队同步搜山，被发现的概率越来越大。我们分成两拨，一部分老弱继续向更纵深的山谷缓慢转移；青壮年留下，利用山林岔路、岩壁持续变换踪迹，混淆伪军搜寻方向。”

　　安排妥当之后，她另有打算。仅仅依靠躲藏迂回，只能被动拖延，无法从根源逼退搜山队伍。昨日经由密道送出的讯息已经送达支部，附近有一支小规模游击队伍在山林外缘活动。若是能够联络上他们，伺机袭扰伪军留在村内的后方，必定能牵动王怀安的心神。

　　“李老伯，辛苦你沿密道向外绕行，尝试联络游击队。不必正面交战，寻机会骚扰敌人后路，制造动静，让王怀安疑心村庄遇袭。”

　　李老汉不敢耽搁，简单备上干粮，趁着林间浓雾掩护，踏上崎岖猎道。

　　与此同时，山中周旋已然开启。几名熟悉地形的青壮年乡民，分头去往不同山谷踩踏脚印，刻意留下篝火余烬、破旧布料等诱饵，引诱伪军小队一次次扑空。

　　王怀安手下士兵连日奔波，饥寒交迫，接连循着线索赶到地点，却始终见不到人影，军心渐渐浮躁。不少伪军私下抱怨，冬日深山搜寻如同大海捞针。

　　正午时分，远处和平村方向骤然响起零星枪声。
　　枪声隔着层层山峦传到山中，清晰落入王怀安耳中。他猛地驻足，神情一变。
　　“不好！村里留守人手不多，莫不是有抗日队伍偷袭？”

　　随行家丁连忙劝说：“保长，咱们所有人进山，村内粮草、物资全都无人看守。若是村子遭到袭击，辛苦搜刮的物资尽数丢失，得不偿失！”

　　王怀安心下踌躇。一边是近在眼前、随时可能找到的避难村民，一边是根基所在的和平村。一旦村庄被袭，就算抓到几名乡民，回去之后也难以向上级交代。他反复权衡，内心摇摆不定。

　　就在这时，又一名哨兵匆匆来报，西侧山道发现游击队员活动的痕迹。多重消息叠加，恐慌开始在伪军队伍蔓延。

　　苏泠安排的袭扰计策，已然奏效。

　　可王怀安依旧不愿就此放弃，他分出一半人手迅速回撤守护村庄，剩余人员继续留在山中搜查。兵力被拆分之后，搜山力度大幅削弱，推进速度迟缓许多。

　　山谷之中，众人得知伪军兵力分流，稍稍松了口气。但苏泠不敢放松警惕：“敌人依旧留有队伍搜山，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加快转移速度，避开敌人推进路线。”

　　整整一个下午，避难人群在密林之间不断转移，借着林木、岩壁掩护，数次与搜山伪军擦肩而过，侥幸没有暴露。

　　待到暮色再度降临，气温急剧下跌。留守山中的伪军士兵畏惧夜路，不愿继续深入，只能收束队伍下山与大部队汇合。

　　连续两日大规模搜捕，除去零星搜到几名独自出逃的流民，没有抓获任何核心人员。王怀安满心不甘，却不得不认清现实。深山地域广阔，百姓熟悉地形，一味进山搜寻损耗极大。加上外围游击队持续活动，据点传来指令，命令他收缩兵力，不再盲目深入山林。

　　持续多日的冬季联合扫荡浪潮，缓缓平息。

　　夜幕降临深山，苏泠估算时机，安排人员前往各个山头观察，确认所有日伪军队伍全部撤出山区，沿着道路返回据点。警报终于解除。

　　“扫荡暂时结束，不过大家不能立刻全部赶回村子。”苏泠叮嘱众人，“先分批派人回村探查，确认村内没有埋伏、眼线，其余人继续在山中暂住一两日，规避风险。”

　　次日清晨，探路的乡民陆续传回消息。村内只剩少量伪军留守哨卡，王怀安带着主力驻守村中，四处派人监视出入口，提防避难百姓集中返乡。

　　苏泠定下返乡方案：村民分成多批，错开时辰，三三两两各自返程，装作独自躲避战乱归来的模样，不要成群结队行动，降低关注度。

　　数日之内，避难乡民陆续悄悄回到和平村。村庄经历扫荡劫掠，不少农户家中器物破损，粮食被抢走，处处透着萧条。

　　风波过后，苏泠静下心复盘这一场危机。单纯依靠躲藏只能自保，想要抗衡日伪扫荡，必须和外围武装力量紧密配合。和平村这条交通站，未来还要承担更多联络、掩护任务。

　　她通过密道向支部递交总结讯息，提议完善山区各村联动预警体系，常态化和游击队互通情报。

　　王怀安吃了大亏，心中清楚村内的隐患依旧存在，只是暂时没有办法连根拔除。回到村中之后，他加强村口盘查，眼线监视更加严密，暗中积蓄力量，等候下一次伺机发难。

　　隆冬尚未过去，风雪依旧时常造访川西乡野。短暂平静之下，两股力量的对峙依旧持续。

　　夜深人静，破屋之内灯火微弱。苏泠望着安然熟睡的三名孩童，抬手触碰衣襟内侧的信物。
　　沈砚，这场冬日大扫荡终于渡过。我愈发明白敌后斗争进退之道，隐匿为守，借力为攻。如今仅仅是全面抗战最初的寒冬，往后漫长年月里，还会有数不清的风浪。
　　我会守住和平村交通线，联结周边村落，静待局势一步步发生变化。

　　扫荡阴霾散去，但抗争远未停歇。和平村表面重归日常，地下的联络网络持续运转，所有人静静等候下一段风云变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