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雨泠流年》十二八

21、秋征苛税 暗护归人 民国二十七

　　民国二十七年，秋。

　　秋风卷着稻浪漫过田野，沉甸甸的稻谷等待收割，本是农户一年最期盼的时节，和平村却笼罩在压抑的愁云里。

　　据点日军下达指令，要求辖区各村限时上缴大批粮食，充作前线补给。命令落到王怀安手中，他借机从中渔利，在官方定额之外私自增添份额，四处张贴告示，勒令各家按期交粮，拖欠者便抓至保公所责罚。

　　消息传遍村落，家家户户愁眉不展。一年辛苦劳作所得，若是尽数上交，漫长冬日便无粮糊口。

　　与此同时，山林深处的石窑之中，经过数月休养，三名负伤游击队员伤势大体痊愈，已经能够正常行动。支部传来指令，待时机合适，安排众人动身前往西边游击根据地归队。两件大事同时压在苏泠肩头，不容半点差错。

　　一日黄昏，核心乡民悄悄聚集在河滩。李氏妇人满面愁容开口：“王怀安心狠，这次征粮数目实在离谱。不少人家收成本就微薄，若是强行征收，难以熬过寒冬。”
　　李老汉也沉声附和：“不少农户打算藏起部分口粮，可保公所的家丁会逐户上门搜查，一旦搜出私藏粮食，不仅粮食没收，还要遭受拘禁。”

　　苏泠静静思索片刻，缓缓道出对策：“不可硬碰硬公然抗缴，那样正中王怀安下怀，他可以借机扣上通抗日分子的罪名。我们分两步行事，各家预留维持生存的口粮，分散埋藏在山野隐蔽处；上交粮食只按照日军规定的基础数额，多出的苛余份额，大家统一拖延、委婉推诿。众人口径保持一致，只说天灾减产，收成不足以承担额外摊派。”

　　众人纷纷点头记下安排，连夜回到家中着手行动。乡民趁着夜色，将一部分谷物装入布袋，分头运往山林岩洞深埋储存。

　　另一边，伤员转移计划也在稳步筹备。
　　苏泠勘察多条路线，原本常走的猎人密道近期时常有伪军巡逻，风险升高。她决定开辟一条更偏僻的新路，沿山崖小径绕行，避开所有关卡哨点。同时约定撤离时间定在无月的深夜，备好干粮、简易衣物，提前打探沿路日伪巡逻班次。

　　可风险悄然而至。
　　王怀安一心想要揪出村内潜藏的抗日人员，听闻近来不少乡民深夜进山，疑心加重，增派眼线日夜监视山脚出入口。
　　这天清晨，一名眼线看到有人趁着暮色向深山运送包裹，立刻飞奔回保公所禀报。王怀安立刻安排伪军，增加山林周边巡逻频次，严密排查进出山林之人。

　　风声骤然紧张。
　　苏泠收到消息，当即做出调整：暂缓伤员撤离计划，等待巡逻松懈再行动；短期内所有人减少进山频次，避免持续吸引注意力。

　　没过几日，保公所家丁开始挨家丈量稻谷、登记收成，逼迫村民限期缴粮。不少农户苦苦哀求，依旧遭到家丁呵斥推搡。
　　王怀安亲自走访街巷，目光扫过各家粮仓，特意绕道去往苏泠的破屋。
　　“秋收征粮的告示你应当知晓，外来人口也需要分摊份额，三日之内备好粮食送往保公所，切莫逾期。”

　　苏泠平静应答：“我仅有微薄菜地收成，并无稻田，粮食勉强养活三名孩童，实在难以承担份额。保长若是不信，可以随时进屋查验。”

　　王怀安早料到她会这般说辞，冷笑一声：“村子之内，人人都要遵守规矩。拿不出粮食，便要去山中砍伐木料抵数。”
　　他明面上索要粮赋，实则借机试探，想要逼迫苏泠频繁进山，寻找破绽。

　　苏泠顺势应下，应允择日上山伐木，心中已然看破对方算计。她安排两名可靠乡民，白日结伴进山砍柴，故意走人迹较多的山道，掩人耳目，绝不靠近石窑方向。

　　持续十余日，征粮风波不断发酵。乡民统一说辞，纷纷诉说夏日干旱，稻谷减产，难以承担额外摊派。大量农户一同推诿，王怀安难以一次性惩戒所有人，害怕激起全村民变。加之向上呈报的基础粮额已经收齐，私自加码的部分迟迟收不上来，他权衡许久，只能暂时放缓严苛的催征力度。

　　抗粮周旋初见成效。

　　趁着巡逻队伍注意力被征粮事宜牵制，苏泠判断时机来临，可以启动伤员撤离。
　　撤离当夜，夜色漆黑，星月隐没云层。苏泠亲自带队，三名痊愈游击队员紧随其后，踏上偏僻山崖小路。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巡逻哨卡，拂晓前夕顺利抵达下一处地下联络点位。

　　分别之际，领头的游击队员郑重道别：“此番大恩，我们永世不忘。待到驱逐日寇之日，必定再次相见。”
　　“一路保重，静待胜利到来。”苏泠挥手目送一行人远去。

　　任务顺利完成，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只是苏泠清楚，短暂安稳不会长久。王怀安野心勃勃，只要日军依旧占据这片土地，压榨与窥探便不会停止。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苏泠回到和平村，看着田间忙碌收割的乡民，心中思绪万千。敌后的抗争，不止传递情报、掩护战士，守护普通百姓活下去，同样是重中之重。

　　夜深，破屋之内一片安静，孩子们已然安睡。苏泠抬手触碰衣襟内侧的信物。
　　沈砚，秋收苛税压得乡民喘不过气，好在众人齐心渡过难关，痊愈的战士也平安踏上归队路途。秋去冬又将近，磨难一轮接着一轮。我会守好和平村，护佑一方百姓，坚持等到硝烟散尽的那天。

　　秋风吹响山野，地下交通线依旧静默运转。眼下相持阶段的苦难远未结束，更严酷的封锁与考验，正在不远的前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