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雨泠流年》十二八

18、冬扫惊涛 山野周旋 民国二十六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隆冬。

　　持续数日的紧张等候终于迎来风暴。
　　清晨东方尚未透亮，驻守据点的日军联合伪军倾巢而出，分成多路向着山区各村推进。沿路哨卡全面封锁，禁止任何人通行，冰冷的铁网牢牢困住整片川西乡野。

　　负责在外山头轮值瞭望的乡民第一时间发现山道上行进的队伍，立刻点燃预先备好的狼烟。一缕黑烟冲破清冷空气，扶摇直上。按照此前约定好的联动机制，邻村望见讯号，相继燃起狼烟，警报顺着山岭一座座传递，转瞬传遍所有做好准备的村落。

　　和平村内，见到山头狼烟升起，苏泠沉着下达指令。
　　“按照原定方案行动！老人、孩童优先动身，沿西侧猎人密道前往近处岩洞暂避；青壮年分成两批，一批护送队伍，一批留下简单销毁村内容易留下线索的物件，随后分批进山汇合，切记分散行进，不要扎堆！”

　　村民们早已经反复演练过撤离流程，没有慌乱哭嚎，迅速回到家中扛起提前打包妥当的干粮、被褥。
　　苏泠赶回破屋，牵起三名孩子的手。小石头紧紧攥住她的衣袖，眼中藏着不安：“姐姐，我们要躲进山里吗？”

　　“不要害怕，大家一起相互照应，等敌人退去我们再回来。”苏泠轻声安抚，将厚实破毯裹在孩子们身上，跟上第一批撤离人群。

　　大批村民陆续踏上密道，悄无声息消失在白雪覆盖的山林。苏泠没有随同第一批人直接前往岩洞，她选择留下来，等候殿后的青壮年乡民，同时留意村口动向，提防王怀安带人提前封锁进山路口。

　　不到一个时辰，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日军主力直奔东侧邻村，而王怀安主动请缨，带着三十余名本地伪军直奔和平村。他心中笃定，村内必定藏着不少接济抗日队伍的乡民，打算借着扫荡之机挖出潜藏的地下人员。

　　一行人闯入村庄，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荡荡街巷。大部分农户门户敞开，家中人烟稀少。
　　王怀安脸色骤沉，厉声呵斥手下：“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所有人分头搜查，看看有没有通往山里的小路，循着脚印追上去！”

　　伪军四散冲入各家翻查，很快有人在村西山脚发现积雪上新踏出的足迹，一路向着深山延伸。
　　“保长，村民全部往山林逃了！”

　　王怀安大喜，立刻下令：“跟上足迹，进山搜捕！冬日山林寒冷，他们携带口粮有限，坚持不了多久，今天务必把人全部找出来！”

　　伪军队伍顺着脚印追入山林。厚厚的白雪掩盖路况，可大批行人踩踏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辨，危机一步步逼近山中避难的人群。

　　此刻，苏泠已经顺利进入山林，率先抵达近处临时岩洞。安排好老幼安顿妥当后，李老汉匆匆赶来报信：“不好，王怀安带着伪军循着脚印追过来了，距离岩洞已经不远！”

　　岩洞位置已经暴露。苏泠瞬间做出决断：“此地不能久留，立刻转移至第二条隐秘山谷！”

　　近处岩洞只是用来迷惑敌人的幌子，更深处的隐蔽山谷才是最后的落脚点。她迅速安排：所有老人孩童立刻动身继续向山林深处行进；抽调数名熟悉地形的青壮年，分路向不同方向踩踏积雪，刻意制造多条分叉脚印，扰乱伪军的追踪方向。

　　“大家行进之时尽量利用岩石、灌木丛遮挡身形，不要大声交谈。山谷出口安排两个人轮流放哨，一旦发现敌人踪迹马上示警。”苏泠有条不紊布置妥当。

　　避难人群再度启程，向着幽深山谷转移。
　　没过多久，王怀安带着伪军赶到岩洞。洞内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人影，只余下零星取暖柴火的灰烬。望着雪地延伸出去的好几条岔路，他勃然大怒。

　　“他们故意分散脚印扰乱我们！分成小队，沿着每条岔道分头搜寻！”

　　伪军被迫拆分兵力，在茫茫雪山之中盲目搜寻。寒冬山林地形复杂，崖壁陡峭，积雪之下暗藏冰滑陡坡，不少士兵行进途中屡屡受阻，搜寻进度大大放缓。

　　苏泠安排的迂回计策起到了效果，可危机依旧没有解除。伪军小队在山中来回扫荡，随时有可能偶然发现隐蔽山谷。
　　为了长久守住避难人群的藏身之地，苏泠决定冒险，挑选两名身手敏捷的乡民，远距离吸引一支伪军小队的注意力，将其引向山林另一侧无人区域。

　　“切记只远远引诱，不可近距离接触，保证自身安全，兜上一大圈之后再绕道折返山谷。”苏泠再三叮嘱。

　　两名乡民领命，借着林木掩护，在远处故意制造动静。一队伪军听见声响，立刻调转方向全力追赶，一步步被引向远离山谷的方向。

　　山林之中，追逐与躲藏持续了整整一日。
　　天色渐渐向晚，山间气温急剧下降，寒风刺骨。日军主力在各个村落劫掠一番，收获有限，不少队伍开始陆续折返据点。
　　王怀安带领的伪军在深山来回奔波许久，又被误导数次，人困马乏。眼看天色即将入夜，冬日夜间进山风险极大，士兵们纷纷萌生退意。

　　手下家丁上前劝说：“保长，天色黑了，再继续搜山极易迷路。山中百姓分散躲藏，短时间很难尽数抓到，不如先撤回村里，明日一早再次进山搜查。”

　　王怀安心有不甘，可现实摆在眼前。黑夜的雪山危机四伏，若是队伍在山中遭遇伏击，后果不堪设想。权衡许久，只能咬牙下令，全员撤出山林，返回和平村驻守，准备次日再度搜捕。

　　待到伪军队伍全部离开深山，放哨的乡民确认敌人彻底退走，立刻传回消息。
　　隐蔽山谷内紧绷一日的众人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岩洞之内燃起零星柴火，抵御刺骨严寒。孩子们疲惫不堪，蜷缩在一起歇息。

　　苏泠召集核心乡民汇总情况。
　　“今日暂时渡过难关，但是王怀安不会就此放弃，明日一早大概率会再次进山搜寻。我们不能一直困在山谷被动躲避。”她思索之后定下安排，“今夜轮流值守，一部分人清点剩余粮食；同时派人走密道联络支部，打探日军扫荡整体动向，判断敌人此次清剿会持续多久。”

　　有人面露忧虑：“长时间躲在山里，粮食迟早耗尽。若是扫荡持续十天半月，我们难以支撑。”

　　“支部已经提前筹备应急粮储备在外围隐秘点位，只要联络通道畅通，可以分批运送物资进山接济大家。”苏泠安抚众人，同时再次强调纪律，“所有人依旧不可随意外出，尽量减少活动痕迹，防止留下线索被敌人察觉山谷方位。”

　　长夜笼罩苍茫群山，风雪时不时卷过树梢。
　　苏泠靠在岩壁之上短暂歇息，抬手触碰衣襟内侧的信物。
　　沈砚，日军冬季扫荡来袭，今日我们依靠山野掩护，侥幸躲过搜捕。敌后的抗争便是如此，时而直面交锋，时而隐匿蛰伏。这场清剿尚未结束，明日依旧有重重考验等待我们。
　　只要乡亲们齐心守望，守住隐蔽之处，就能熬过这场寒冬掀起的惊涛骇浪。

　　扫荡的阴霾依旧盘旋在川西乡野上空，深山之中避难的众人屏息坚守，新一轮的搜寻，待到天光破晓便会再度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