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雨泠流年》十二八

17、冬扫风声 联动邻村 民国二十六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隆冬。

　　厚重白雪层层堆叠在川西乡野，寒风日夜不休。和平村内，苏泠依旧日复一日谨慎周旋，提防王怀安安插的村内眼线。明面上春耕前的日子平淡沉寂，田间劳作、邻里往来一如往常，暗地里，保长王怀安依旧靠着收买的游民持续监视所有可疑之人。

　　这日黄昏，李老汉依照约定，经由西侧猎人密道往返联络点，带回一条万分紧要的情报。
　　支部截获据点消息：日军即将集结本地伪军，针对山区沿线十余座村落发动冬季联合扫荡。敌人意图肃清山林之间的地下交通线，抓捕暗中接济抗日力量的乡民，扫荡范围恰好覆盖和平村以及东西两侧数个邻村。

　　消息尚属筹备阶段，具体出兵日期还未最终敲定，可风暴已然在酝酿之中。

　　密闭的岩洞之内，李老汉压低嗓音复述讯息，苏泠凝神倾听，心头沉甸甸的。
　　乱石沟截粮一事早已让日伪记恨这片区域，此番冬季扫荡绝非走马观花的例行巡查。一旦扫荡铺开，日军会进村搜捕、劫掠物资，若是发现接济地下人员的痕迹，整村百姓都将蒙受灾难。

　　苏泠迅速理清首要任务：第一，尽快将扫荡预警传递给左右相邻村落的地下联络人，各村彼此互通消息，统一做好防备；第二，提前完善和平村群众转移方案，划分临时避难山林；第三，严加封锁消息，避免恐慌提前蔓延，同时防备消息泄露至王怀安耳中。

　　“密道只够单人通行，想要同时联络东西两处邻村，单凭一人往返来不及。”苏泠微微思索，迅速做出安排，“老伯辛苦一趟，向西传递消息；我另外寻可靠之人，向东前往邻村送信。所有讯息依旧口述传递，不留任何文字。”

　　但难题随之而来。王怀安的眼线遍布村内，任何人长时间离村进山，都会被记录上报。想要悄无声息派出信使，必须寻找合理的掩护借口。

　　一夜斟酌，方案敲定。
　　第二日，苏泠找到两名心性沉稳、家中常年进山采药的乡民，托付联络东边村落的重任。借口上山寻找冬日草药售卖补贴家用，分头错开时辰出发，两条不同小路绕行，避开主干道所有伪军哨卡。

　　临行前，苏泠反复叮嘱二人：此行最大底线是保全自身。若是路上遭遇敌伪巡逻，立刻放弃任务折返，万万不可冒险硬闯；与邻村接头必须使用固定暗语，确认对方身份之后，再转述扫荡预警。

　　信使悄然出发，苏泠回归村内如常劳作，不动声色开展村内动员。
　　她没有大范围公开日军扫荡的消息，只分批召集核心乡民，在远离村落的河滩、密林处悄悄会面。

　　“日军扫荡不同于以往伪军搜查。他们手段残酷，一旦进村，财物、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眼下我们有两套方案，若无紧急警报，大家正常居家，分散藏匿口粮、被褥；一旦山林燃起狼烟作为信号，老人、孩童优先沿着猎道向深山岩洞撤离，青壮年断后，分批隐蔽，禁止成群结队行动。”

　　众人听完神色凝重，纷纷记好撤离路线与集结地点。
　　有人忧心忡忡发问：“若是王怀安提前得知扫荡消息，暗中向据点通风报信，泄露我们避难岩洞的位置怎么办？”

　　“这一重风险不能忽略。”苏泠郑重回应，“往后避难地点分为两处，一处是大家知晓的近处岩洞，用作障眼；另有一处更深的隐秘山谷，仅极少数人知晓。不到万分危急之时，不启用第二条退路。同时所有人谨记，不在家中谈论避难地点，防止隔墙有耳，被眼线窃听。”

　　正当众人商议对策，危机悄然袭来。
　　王怀安安插的眼线留意到近日接连有乡民借进山采药、拾柴为由长时间外出，察觉到异样，立刻跑到保长宅院上报。

　　当日午后，王怀安径直走到田间寻到苏泠，面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冷笑。
　　“近来不少村民频繁往深山跑去，大雪封山，山林危险重重。苏姑娘平日里和各家来往密切，想必清楚缘由？莫不是山中聚集了不少外人？”

　　又是一场针锋相对的试探。
　　苏泠握着锄头，神色平静，不显露半分紧张：“寒冬家中拮据，不少农户想要采些草药换取粮食维持过冬。百姓只是想谋求生计，哪敢招惹是非。山道哨卡重兵把守，大家也不敢走远，仅仅在山脚附近活动。”

　　“但愿如此。”王怀安目光紧紧盯住她，缓缓出言警告，“据点近期风声很紧，若是山中出现异动，我必定严查所有频繁进山之人。谁暗中串通歹人，休想脱身。”

　　“保长大可放心，我会劝说邻里谨慎行事。”苏泠从容应对。

　　一番盘问无果，王怀安无法抓住实据，只能悻悻离开。苏泠心知，王怀安已经起疑，往后乡民进山必须更加节制，尽可能缩短在外时间，减少破绽。

　　数日过后，外出联络邻村的两名采药乡民相继返回，带回消息。
　　东西两侧邻村均收到预警，各村地下负责人已经同步启动群众隐蔽准备。大家商议达成约定：建立跨村落预警联动机制。一旦任意村子发现日军出动迹象，立刻以狼烟、山间号角传递讯号，讯息顺着村落依次传递，让整片山区百姓同步避险。

　　多条村落连成一张预警网络，不再是和平村独自孤立面对扫荡威胁。

　　可新的隐患摆在眼前。各村分散防备，缺少统一调配，山中避难的百姓粮食储备普遍不足。苏泠立刻通过密道向支部传递诉求，希望组织尽量筹措一批粮食，分散存放至各个山林隐蔽点，供避难百姓应急。

　　日子在紧绷的等待中缓缓流逝，距离日军拟定的扫荡日期越来越近。村内家家户户悄悄整理干粮，打包御寒衣物；西侧猎人密道每日有人定期清理积雪，保证道路随时能够通行；负责瞭望的乡民轮流值守山头，紧盯据点方向的山道动静。

　　夜色笼罩破屋，三个孩子已经安稳睡下。
　　苏泠独坐窗前，听屋外寒风呼啸。八年抗战方才起步，一场冬日大扫荡即将袭来，不仅仅是和平村，周边数个村落的百姓都身处险境。单打独斗难以长久，各个隐蔽战线彼此守望、互通有无，才能在残酷的清剿之中存活下去。

　　她伸手轻轻抚过衣襟内侧的信物。
　　沈砚，日军冬季扫荡将至，我已经联合周边村庄建立预警联络。乱世之中，星火从不能孤立燃烧，各村联结，方能互相支撑。前路风雨滔天，我会守住和平村，护好乡亲与孩童，静待度过这场寒冬危机。

　　白雪覆盖群山，平静只是短暂的假象。山间联络线悄然运转，各村百姓严阵以待，所有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候日军扫荡浪潮来临的那一刻。一场遍及整片山区的考验，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