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雨泠流年》十二八

12、山道封绝 孤守阵地 民国26年

　　民国26年，深冬。

　　乱石沟粮车遭劫一事震动整个区域的日伪势力。伪军认定乡间潜伏着一支有组织的地下武装，立刻展开严酷的封锁清剿计划。一夜之间，所有连通和平村向外延伸的山道、隘口、渡口全部增设岗哨。
　　往日只是简易盘问的关卡，如今戒备森严。持枪伪军全天候轮班值守，禁止乡民远距离进山采药、狩猎，流民想要跨村落移动，必须持有伪军据点开具的通行文书，无证者一律扣押审讯。

　　层层封锁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笼罩整片川西乡野。

　　苏泠敏锐察觉到局势变化。第二日清晨，她照常随村民前往山脚捡拾枯枝，远远便看见山道岔口新增两座临时哨棚，十来名伪军分散布防，来往行人逐一搜身盘问，稍有迟疑便会被强行带走。

　　往日与交通员约定的山林接头点，彻底暴露在伪军巡查范围之内，再也无法使用。
　　她心底沉沉一紧：支部无法派人前来联络，自己也难以向外传递消息，失联已成定局。

　　返回村西破屋，苏泠关上木门，静静梳理当下的绝境。
　　失去组织接应，没有物资支援，得不到行动指令。外部敌伪重兵封锁，村内王怀安始终紧盯自己，暗中安插线人窥探动静。一旦出现重大变故，没有任何人能够前来驰援。

　　可群众战线不能就此放弃。李氏夫妇、一众愿意彼此守望的农户，三名需要庇护的战乱遗孤，整片村落潜藏的星火，全都系于她一身。

　　林慎曾经叮嘱过她，潜伏工作最艰难的时刻，便是与组织失联之时。越是孤立无援，越要沉住心气，固守根基，不可贸然行动，避免多年经营顷刻崩塌。

　　苏泠定下当下核心准则：收缩活动范围，暂缓一切高风险探查；稳固村内民心，严防群众因恐慌自乱阵脚；持续记录伪军布防变化，耐心寻找能够突破封锁的隐秘小路，静待重新接通组织的机会。

　　白日下地劳作，她收敛所有锋芒。闲谈之间，刻意避开山道伏击、粮食截获相关话题。不少村民私下议论乱石沟发生的事，人心惶惶，害怕伪军大规模进村抓人。
　　有人满脸忧虑，找到苏泠询问：“兵爷封死道路，若是一直不放行，开春无法进山开荒、买卖山货，一家人很难熬过寒冬。”

　　苏泠轻声安抚众人：“敌人封锁只是一时之计。他们人手有限，不可能永久守住每一条山路。眼下最重要的是彼此稳住心神，不要互相猜忌，不要主动招惹哨卡官兵。千万不要为了外出冒险硬闯关卡，一旦被抓捕，只会白白受苦。”

　　她分开劝导各家农户，提醒大家减少远距离出行，储存好家中口粮，彼此互通消息。同时悄悄嘱咐李氏夫妇，密切留意保长王怀安与伪军据点往来频率，但凡有人员、物资调动，第一时间暗中告知。

　　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王怀安借着伪军封锁清剿的大势，愈发肆无忌惮。他配合伪军四处搜罗所谓“可疑人员”，纵容家丁借机敲诈农户，谁家稍有积蓄，便会被罗织罪名勒索粮食。不少农户敢怒不敢言，压抑的怨气不断累积。

　　几日之后，一桩祸事降临村里。
　　一户农户家中藏有几名远亲逃难投奔，走的小道避开关卡，夜里悄悄寄居家中。消息不慎被王怀安安插的线人探知，保长当即带着伪军上门抓人。
　　一家人被粗暴拖拽出来，物资尽数被抄走，两名青壮年直接押往据点充当劳工。邻里远远观望，人人心生恐惧，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事件发生当晚，不少农户心生动摇。有人开始懊悔暗中抱团，担心持续下去遭到牵连，想要不再和苏泠往来，只求闭门自保。

　　民心一旦溃散，先前所有群众工作将会前功尽弃。

　　苏泠意识到不能坐视局面恶化。趁着夜色，她分头寻到心存退意的乡民。她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只摆出眼前现实：
　　“如今我们老老实实闭门度日，保长依旧随意罗织罪名盘剥百姓。外敌不退，恶徒当道，苦难不会主动消失。彼此孤立，只会任人挨个拿捏；相互守望，才能互相传递消息，避开灾祸。”

　　她向众人许诺，自己不会强迫任何人冒险行事，大家可以减少公开接触，但是倘若谁家遇上危难，能够暗中彼此搭手。真诚的劝慰慢慢打消众人心中的恐惧，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勉强稳住。

　　危机暂时平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持续封锁之下，外部物资难以流入村落，村内粮食渐渐紧张。流民本就口粮微薄，三名孩童经常吃不饱肚子。苏泠每日省下半份粗粮留给孩子，自己依靠野菜充饥，依旧勉力支撑。

　　她一边解决生存难题，一边抽出空余时间探寻突围封锁的路径。
　　借着进山拾柴的名义，苏泠反复勘察村落周边山势。主山道全部设有岗哨，正面通行绝无可能。她顺着陡峭无人的崖壁、废弃多年的猎人小径一路探查，记录哨卡巡逻间隔、伪军换岗时间，寻找防守薄弱的缺口。

　　连续探查三日，终于在西侧深山寻到一条荒僻旧猎道。道路狭窄崎岖，布满荆棘，很少有人知晓，远处仅有零星流动巡查的伪军，没有固定哨棚。
　　只是小路艰险，单人潜行尚且困难，无法大批量转运物资，只适合人员秘密往来，充当紧急联络通道。

　　找到突破口，苏泠心中稍稍安定。但她没有立刻冒险派人穿越封锁。如今敌伪警戒顶峰，贸然传递消息极易暴露，必须等待合适时机。

　　正当她暗中规划联络方案，王怀安再一次上门试探。
　　暮色时分，他独自来到破屋，目光扫过屋内瘦弱的孩子，慢悠悠开口：“如今四处封锁，世道凶险。苏姑娘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孩童，日子难熬。我听说你近来常常独自进山游走，四处张望，不知在寻找什么？”

　　直白的盘问，暗藏杀机。王怀安已经察觉到苏泠频繁进山，心中怀疑加剧。

　　苏泠神色平静，不露慌乱，轻声回道：“山中尚有野菜野果，进山寻觅，只为养活几个孩子。山道关卡重兵把守，我哪里敢随意乱走，只敢在近处山脚活动。”

　　“是吗？”王怀安冷笑一声，“最近到处搜捕伏击粮车的人，但凡常在山中游荡之人，都值得细细盘问。我劝姑娘安分守己，少往深山去，免得被巡逻兵当成歹人抓捕，到时候我也难以出面保你。”

　　“多谢保长提醒，我会多加谨慎。”苏泠依旧维持谦卑姿态，不与对方争辩。

　　一番试探无果，王怀安悻悻离去。苏泠清楚，自己频繁进山的举动已经引起重点怀疑，往后探查山路必须更加隐秘，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为转移对方注意力，苏泠调整行事方式。往后几日不再独自进山，每日踏踏实实下地劳作，闲暇之时帮邻里缝补衣物、照看幼童，尽可能表现出彻底安于村落、不再四处活动的模样。

　　表面归于平淡，底下的筹备从未停止。
　　她将这段时间搜集的情报逐条默记：伪军各个哨卡兵力部署、每日巡逻路线、据点征粮计划、王怀安向敌伪汇报讯息的周期。所有信息条理分明，只待时机成熟，送往支部。

　　夜里，孩子们沉沉睡熟。屋内寒气刺骨，苏泠独坐窗边，望向连绵漆黑的群山。
　　与组织失联的日子，孤独与压力时刻萦绕。没有指令，没有支援，一切抉择都需要自己权衡判断，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轻轻隔着衣衫触碰两处信物。
　　素帕柔软，承载她与沈砚遥遥无期的重逢之约；隐秘的红布徽章，提醒她身负的使命。

　　她在心底默然自语：
　　此刻山道封绝，音讯难通。但阵地不能丢，百姓不能无人照拂。
　　我会守好和平村这片根基，看护遗孤，护住信任我的乡亲，静静等候封锁松动的那天。只要猎道尚存，机会便还在。纵是孤身坚守，星火亦不可熄灭。

　　长夜漫漫，封锁依旧笼罩山野。
　　苏泠知道，失联只是暂时的阻隔。她耐住漫长等待，一边抵御外部敌人的监视压迫，一边守护泥土之中孕育的火种，静静等候重新与组织相逢、重启联络的时机。
　　一场漫长孤寂的固守，仍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