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雨泠流年》十二八

11、乱石截粮 村内策应 民国2

　　民国26年，深冬。
　　和平村终日被一层冰冷薄雾裹着。村口伪军岗哨的吆喝声、家丁催缴粮米的叫嚷此起彼伏，压得整个村庄喘不过气。

　　砍柴老汉依约顺利抵达山林联络点，将王怀安三日后押送粮食、随行人员、行进路线全部转告交通员。讯息层层传递，很快送至林慎所在的川西地下党支部。

　　一日午后，借着外出捡拾柴火的机会，苏泠在河边芦苇荡见到前来传讯的秘密交通员。四周空寂，流水哗哗，两人不敢长久停留。
　　交通员低声带来组织决定：大批粮米一旦送入伪军据点，将会用来供给扫荡队伍，残害周边山野流民与各个村落。支部决定抓住这次机会，在北边乱石沟设伏，拦截这批物资，粮食分散运送至各个隐蔽安置点，救济流离失所的百姓。

　　“行动定在第三日正午。乱石沟道路狭窄，两侧山石林立，易埋伏、易撤退，是绝佳地点。”交通员目光凝重，“但是主力同志全部前往山道执行伏击，村内没有人手支援。组织交代，重担落在你身上。你的任务是留在和平村策应，牢牢盯住王怀安，不让他临时更改路线、增派人手，同时留意村内动向，一旦敌伪察觉到异常出兵支援，立刻想办法向伏击队伍示警。”

　　苏泠微微颔首，冷静记下所有指令：“我明白。我会想办法拖住王怀安，尽可能切断他与外界临时联络。伏击结束之后，敌人必定疯狂追查，我也会提前安抚村内群众，做好应对搜查的准备。”

　　“切记不可主动暴露。一旦行动败露，不要硬拼，优先保全自身与村内发展起来的群众。”简短叮嘱完毕，交通员迅速转身隐入芦苇丛，转瞬消失在山林之间。

　　苏泠独自站在河畔，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心绪沉静。
　　这是她入党之后，第一次参与武装伏击配合工作，不再仅仅是搜集情报、开展群众工作，潜伏者与前线队伍正式联动。成败在此一举，稍有疏漏，埋伏的同志将会陷入包围。

　　回到村西破屋，三个孩子安静坐在屋内温习苏泠教给他们简单的自保道理。苏泠安顿好孩子，静下心谋划策应方案。
　　王怀安计划亲自带队押送粮食前往伪军据点。想要牵制住他，就要制造合理的理由，让他难以脱身，即便山道传来动静，也无法第一时间调集村内人手驰援。

　　次日一早，苏泠如常下地劳作。趁着休息间隙，她悄悄找到李氏夫妇，低声托付：“后天正午前后，村内尽量不要扎堆出行。若是看见保长家丁急匆匆集结，立刻想办法告知我。另外，和相熟的乡亲打好招呼，近日不要随意向外来兵勇吐露小道消息。”

　　李氏察觉到事情不一般，面露担忧：“王怀安生性多疑，若是发现异样，恐怕会大肆抓人盘问。”

　　“所以大家一切如常，不必慌张。越刻意躲避，越容易引人怀疑。”苏泠细细嘱咐妥当，随后分开，各自行动。

　　临近行动前一日，苏泠寻了一个傍晚，主动前往保长宅院。
　　王怀安见到苏泠登门，十分意外，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他依旧没有放下对这名外来孤女的疑心，迟迟没能抓到把柄，却始终保持戒备。

　　“苏姑娘今日怎么主动寻到我这里？”

　　苏泠面上带着为难之色，躬身回话：“向保长求助。收留的几个孩子染上风寒，夜里持续咳嗽，若是拖延下去恐怕会生重病。我手头拮据，想要向保长申请预支一点流民劳作的口粮，换取草药。”

　　她刻意提起孩童病痛，理由合乎情理，很难直接被回绝。

　　王怀安眼珠转动，心里暗自盘算。他依旧想要拉拢拿捏苏泠，顺势开口：“想要粮食不难。明日我要带队押送物资离开村子，家中缺少可靠人手看管宅院、清点留存粮库。你若是愿意白天过来帮忙打理杂务，我便让人分你半袋糙米。”

　　正中苏泠预想。她故作迟疑片刻，缓缓应下：“既然保长肯体恤，我愿意前来帮忙。”

　　敲定约定，苏泠告辞离开。
　　她成功争取到明日进入保长大院的机会，能够近距离掌握村内家丁调动情况。只要她身在院中，便能实时观察动向，一旦乱石沟方向传出消息，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第三日，行动之日如期到来。

　　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王怀安早早集合五名家丁，装车清点粮食，准备晌午出发。苏泠按时抵达大院，有条不紊帮忙打扫院落、整理库房杂物，看上去安分顺从。

　　临近正午，队伍赶着几辆满载粮袋的板车，驶出和平村，朝着北边乱石沟行进。王怀安亲自随行，大院只留下两名看家的家丁。

　　此刻，乱石沟两侧山林，地下党伏击队员早已隐蔽就位。

　　和平村内，表面一如往常。农户下地劳作，孩童街边玩耍，岗哨伪军懒洋洋靠着土墙晒太阳。只有苏泠心神时刻紧绷，耳朵留意着北方山道方向，静静等待动静。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远处山道隐隐传来喧嚣、呼喊与枪响。
　　声音隔着山岭传到村中，微弱却清晰。留守大院的两名家丁瞬间慌了神，交头接耳。

　　“北边方向好像出事了！莫不是押送队伍遇上劫匪？”
　　“快派人追上保长报信！”

　　家丁正要冲出院子集结人手前往支援，苏泠立刻上前，装作惶恐不安的模样开口阻拦：“万万不可贸然前去。北边山林广阔，若是真遇上强人，咱们只有两个人，过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容易遇险。不如先等待消息，若是保长需要支援，自会派人折返村子传令。贸然乱跑，万一遭遇歹人埋伏，得不偿失。”

　　她言语听起来处处为家丁安危考虑，两名家丁一时之间犹豫不决。人心本能畏惧危险，一番权衡，竟真的停下脚步，不敢轻易动身。

　　短短几句说辞，成功拖住村内支援力量。

　　乱石沟内的伏击还在持续。王怀安一行人走入狭窄沟道，遭到两侧突袭。家丁毫无防备，惊慌四散，根本无力抵抗。一番短暂交锋，地下党顺利控制局面。队伍没有过多缠斗，迅速卸下车上所有粮袋，按照计划分头转运至各个隐蔽安置点。

　　王怀安见大势已去，趁着混乱，抛弃手下，独自一人寻小道仓皇奔逃。

　　又过许久，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王怀安一路狂奔回到和平村。踏入大院，看见留守家丁依旧守在院内，顿时勃然大怒。

　　“方才沟内遇袭，为何没人带人赶过来接应？！”

　　两名家丁慌忙解释，将苏泠劝阻的话语如实道出。
　　王怀安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泠，目光锐利如刀，重重审视。苏泠心头一凛，面上依旧维持惶恐无辜的神态。

　　“保长，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外面争斗。只觉得山中凶险，害怕两位家丁白白送命，才随口劝说，绝无别的心思。万万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

　　王怀安死死盯着她，想要从中找出破绽。可是苏泠说辞前后一致，态度谦卑，找不到任何刻意阻挠的证据。他心中疑虑丛生，却无法就此定罪。

　　运粮物资全部被截，损失惨重。王怀安不敢隐瞒，第一时间派人前往伪军据点上报情况。

　　消息很快传到伪军驻地，敌人大为震怒。大批伪军小队即刻出动，朝着乱石沟以及周边村落铺开搜查网，大肆搜捕伏击人员。风声瞬间变得极度紧张。

　　短短一个下午，乡野之间风声鹤唳。伪军沿路盘查过往行人，闯入各个村庄盘问村民，四处搜寻伏击队伍留下的蛛丝马迹。不少无辜乡民遭到粗暴审问，人人自危。

　　苏泠察觉到局势骤紧，趁着天色尚早，寻机会悄悄找到李氏夫妇，紧急通知：“伪军大规模搜捕马上蔓延到和平村。近期不要和外来陌生人接触，之前和我私下交流过的乡亲互相通气，谨言慎行，不要提起山道截粮一事。无论兵勇如何恐吓盘问，不要胡乱指认任何人。”

　　李氏夫妇郑重记下，迅速暗中转告相熟农户。

　　黄昏时分，一队伪军持枪开进和平村。为首的伪军小队长联合王怀安，逐户展开突击搜查，重点排查外来流民、青壮年男子。
　　搜查队伍很快抵达村西破屋。苏泠冷静安排三个孩子安静待在一旁，坦然接受搜查。屋内空空荡荡，没有藏匿任何人，也寻不到武器、文书等可疑物品。

　　伪军反复盘问苏泠近日行踪，苏泠有条不紊一一应答，白日在保长宅院做工，人证俱在，行动轨迹清晰完整，找不到任何疑点。

　　几番盘问无果，伪军只能带人离开，转向下一户人家。

　　搜查持续至深夜才渐渐停歇。村庄恢复寂静，只是空气里压抑的氛围久久不散。

　　王怀安站在自家堂屋，满心不甘。粮食被劫，他必定要遭受日伪责罚。他愈发认定，村内有地下党暗中活动，只是对方隐藏太深，屡次搜寻都一无所获。他暗中下令，往后加强村口出入管控，加派家丁日夜盯紧外来流民，尤其重点留意苏泠的一举一动。

　　破屋之内，灯火微弱。
　　孩子们早已疲惫睡去。苏泠独自静坐窗边，复盘白天所有经过。
　　乱石沟截粮行动顺利完成，大批粮食得以用来救济受难百姓，这是一次不小的胜利。但代价也随之而来，敌伪警戒等级大幅提升，往后川西乡野的潜伏工作，将会难上加难。

　　危险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王怀安的怀疑从未消散，监视只会变本加厉。

　　她抬手抚过衣襟内侧的两样信物。
　　沈砚，今日我完成了策应任务。我们从敌人手中夺回粮食，能够养活许多濒临饿死的流民。
　　黑暗之中的抗争，不会总是一帆风顺。敌人受挫之后，必然会更加疯狂地清扫乡野。我会更加小心，守住这片阵地，护住信任我的乡亲。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深沉。
　　一次伏击落下帷幕，但敌后无声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更加凶险的阶段。星火想要继续存续，便要熬过接下来最严酷的搜查与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