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雨泠流年》十二八

13、寒雪开隙 密道传书 民国26年

　　民国26年，深冬。

　　连绵冷雨过后，一夜风雪席卷川西乡野。清晨推开破旧木门，漫天白雪茫茫无际，田野、山道、山林尽数被厚雪覆盖。凛冽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土墙，气温骤降，天地间一片素白萧索。

　　大雪带来严寒，却也撕开了封锁线上一道微弱缺口。

　　苏泠一早登上屋后土坡远眺。远处各大主干道哨棚依旧矗立，可能够清晰看见，伪军士兵缩在棚内避寒，极少外出沿山道巡逻。厚厚的积雪掩埋路面，行路艰难，持续多日紧绷的搜查力度，终于有所衰减。

　　这正是她苦苦等候的机会。

　　持续多日与组织失联，她手中积攒了大量关键情报：各处哨卡兵力排布、轮换时辰、王怀安向伪军据点上报讯息的周期、村内可动员群众名单，还有敌伪计划开春加大粮饷搜刮、强征民夫修筑工事的消息。讯息积压越久，风险越大，倘若继续滞留，一旦遭遇突击搜查，任何变数都无法补救。

　　那一条西侧荒山遗留的猎人密道，此刻便是唯一出路。

　　苏泠回到屋内，看着熟睡的三名遗孤，轻轻拢好孩子身上单薄的被褥。她反复权衡人选，能穿越艰险雪路、守口如瓶，同时不容易引起王怀安眼线怀疑的人，唯有常年进山砍柴，熟悉整片山区地势的李老汉。

　　午后风雪稍稍减缓，苏泠借着去河边破冰取水的机会，寻到独自清扫院门前积雪的李老汉。四下无人，她压低声音，坦诚道出想法，希望老汉借进山捡拾枯柴的名义，走荒僻猎道前往约定的外围暗点，联络交通员。

　　李老汉听闻任务凶险，沉默片刻，望着漫天飞雪郑重点头：“我活了大半辈子，看透鬼子和汉奸欺压百姓。姑娘平日里处处体恤我们穷人，这件事，我愿意试一试。只是大雪封山，小路陡峭湿滑，我不敢保证一路顺利。”

　　“老伯，不必勉强逞强。”苏泠认真叮嘱，“此行第一要务是保全自身，一旦沿途遇见巡逻伪军，立刻放弃任务折返，切勿硬闯。所有情报我全部口述告知你，不留一纸一字，杜绝被敌人缴获证据的风险。”

　　为了最大程度保证安全，苏泠花了半个时辰，将所有情报条理清晰转述给李老汉，反复确认重点讯息全部牢记于心，又细致讲解密道沿途标记、避开巡查区域的办法、和交通员对接时的暗语。

　　两人约定，明日破晓时分动身。

　　但想要顺利出行，首先要躲过王怀安布下的眼线。如今保长依旧派人持续盯紧苏泠以及和她来往密切的乡民，贸然安排李老汉突然长途进山，极易引人怀疑。

　　苏泠思索良久，定下掩人耳目的计策。

　　当夜，村中传出消息，李老汉家中储存柴火快要耗尽，寒冬难熬，打算第二日一早进山多捡拾枯枝，囤积过冬燃料。邻里纷纷听闻，一切看上去仅仅是寻常百姓求生之举。

　　第二日拂晓，天色灰蒙蒙，积雪还在零星飘落。

　　李老汉背上柴刀与竹篮，如常和邻里简单道别，朝着西侧山脚行进。眼线远远望见，只当是普通砍柴，没有过多警惕，仅仅远远尾随一段。待到抵达山脚密林边缘，大雪遮挡视线，李老汉顺势脱离众人视野，转入荆棘丛生的隐秘猎道。

　　同一时间，苏泠照常下地劳作。她必须留在村内稳住局面，制造自己毫不知情的假象，应对随时可能前来打探的王怀安。

　　晌午时分，王怀安果然带着家丁来到田间巡查。风雪严寒，农户大多不愿在外久留，田地中人影稀疏。王怀安目光落在苏泠身上，缓步走上前。

　　“大雪封山，不少人都闭门不出，苏姑娘倒是依旧勤快。”他语气带着试探，“听闻李老汉一早独自进山砍柴，这天气进山，未免太过冒险。你近日可曾与他接触？”

　　苏泠手中锄头不曾停下，神色平淡如常：“清晨取水时远远碰到一面，听他说起柴火不足，要进山收集枯枝。我们不过简单寒暄两句，并无过多交谈。天寒缺柴，也是无奈之举。”

　　答话从容自然，没有半分慌乱。

　　王怀安紧紧观察她的神情，看不出破绽，继续施压：“如今四处戒严，山林之中并不太平。我已经吩咐家丁留意进山之人，若是有人偷偷走小道向外传递消息，一旦抓获，严惩不贷。”

　　“保长管理村子费心劳力。我们寻常百姓只求安稳过冬，不敢掺和其他事端。”苏泠顺势低下头，继续埋头耕作，不愿再多交谈。

　　一番试探无果，王怀安满心疑虑，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只能带着家丁悻悻离开。

　　危机暂时应付过去，苏泠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大石。她清楚猎道艰险，积雪覆盖路面，陡坡湿滑，沿途还有流动巡逻的伪军。李老汉孤身穿行，处处暗藏凶险。

　　她不动声色调整安排，悄悄通知李氏夫妇，持续留意村口哨卡动静，一旦有伪军大批向西边山林搜捕，立刻前来报信。

　　漫长的白日缓缓流逝，风雪时大时小。
　　直至暮色降临，天边染上暗沉灰蓝，依旧没有李老汉归来的踪迹。不安渐渐萦绕在苏泠心头。

　　她强压焦灼，照常返回破屋生火做饭，照看三个孩子，表面一切如常。可只要听见远处山道传来脚步声，便会下意识凝神分辨。

　　夜色渐深，村内家家户户陆续熄灯。就在苏泠快要考虑是否要冒险派人进山探查之时，门外传来三下轻重有序的轻叩声，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苏泠迅速打开木门，浑身落满白雪、裤脚被荆棘划破的李老汉踉跄走入屋内，气息急促，手脚冻得僵硬发紫。

　　“顺利接上交通员了。”老汉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密道一路还算顺利，途中远远撞见一队巡逻伪军，我及时躲进岩洞避开。所有讯息完整转告对方。交通员带来支部指示。”

　　苏泠连忙关上房门，点燃一小簇柴火取暖，认真聆听支部传回的指令。

　　组织获知和平村现状，肯定了苏泠独自坚守阵地、团结乡民的工作成果。指示明确：敌伪短时间内不会解除封锁，切勿贸然策划大规模行动；持续收集据点情报，稳住群众基础；交通线依托这条猎人密道长期启用，后续会择机再次联络；另外提醒，王怀安已经向上递交文书，请求增派兵力，计划在近日开展全村大搜查，务必提前做好防备。

　　这条预警至关重要。

　　苏泠仔细记下所有指示，随即叮嘱李老汉：今晚好好歇息，明日如常出门劳作，对外只说山中路途难行，耽搁了时辰，万万不可向外提起密道、联络交通员一事。

　　送走李老汉，夜已经深了。
　　苏泠靠在冰冷土墙边复盘整件事。大雪创造出难得的窗口期，情报成功送出，重新打通了和支部的联络通道，失联的困境终于打破。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王怀安策划的全村大搜查，新一轮风暴正在酝酿。

　　窗外寒风呼啸，积雪堆积在窗台。
　　她抬手触碰衣襟内侧两样信物。
　　沈砚，今日借着漫天风雪，我冲破封锁的阻隔，重新连上组织。黑暗之中，只要肯耐心等候，总会寻到缝隙。
　　但平静只是短暂的，敌人很快便会展开新一轮清扫。我会提前安顿好乡亲，护住遗孤，守住这片阵地，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波。

　　风雪未歇，危机将近。
　　密道传讯暂时告一段落，潜伏者依旧要在汉奸与伪军的眼皮之下，继续守护泥土间生根的点点星火，沉着迎接下一轮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