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鳞缘》靡馥琬

4、身若桃花白衣随 “你既然不

　　两件事情处理完，天上又是一派风平浪静，仙子们像往常一样在天京街头摆摊，等人梦游的魂魄前来照顾自己的香火，各尽其能，也算相安无事。
　　没过两日就是老龙王的生辰，恣光此人不爱张扬，便只邀请了自己和夫人的好友，也交代儿子要是有想邀请的人也可以请其前往。温冥向来独来独往，但自从撞到红丝兽他便结识了苏缘，几番并肩作战，他与苏缘配合默契，且认定他心术纯正，心底里悄悄将他当做自己的好友，因此恣光当时对他说可以邀请自己想带来的人时，他脑中不由自主浮现了苏缘的音容笑貌。
　　于是他到撷缘殿送请柬。
　　苏缘正在呼呼大睡，为保无人扰他清静他早已将侍奉自己的灵兽灵木尽数遣去，但他宫里有许多名画宝藏，为防止仙人偷盗他用废弃的红线在自己宫里布了一个阵，再将红线隐去，若有人闯殿，他床头系在红线末端的铃铛便会叮当响。温冥敲了几下门后并无人应，所以就安静立于门外等候。
　　谁知铃铛似乎是日夜陪伴在苏缘身边，沾染了苏缘的仙气，有了些微灵识，看不惯温冥在殿外晒太阳，便轻轻摇晃了几下。
　　这声音不似有外来者闯入时狂躁暴力，只是清脆似水滴入水的几声响，恰好能叫苏缘醒来，但不至于他受惊吓，因此苏缘醒来时还有些迷糊，心想估计是哪家仙童误闯，铃铛不舍驱赶，于是便没有提剑。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外来者迹象，苏缘心生疑惑，却知铃铛不会无缘无故便响，便开了门一探究竟，却见温冥站在门外，满头是汗。
　　“你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的。”
　　“你......先进来喝口水吧。”
　　温冥从小被恣光教育敲门不可急，不可重，分三声，两轻一重，小温冥不以为然，直到某天他回家时忘了门令，便像以往的习惯一样敲门敲的又重又急，当时他养了两年的鸟儿正好被佣人放在笼子外吃粮，被敲门声惊飞，小温冥当时看着那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远，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想用仙法抓却又觉得生灵并非他可掌控，于是眼睁睁见那鸟儿消失在天际。
　　那鸟儿是温冥有次随恣光去仙都时路上所救，当时这鸟儿还未长出毛发，躺在石板路上不住抽搐，一向不哭不闹的温冥当即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哭出声，恣光为哄儿子，便请了此类鸟仙细心哺乳这只鸟儿，温冥将它带回家里滋养，在这鸟儿身上施法，教它也可以在水下呼吸，自由活动，后来看着它渐渐长出毛发，身上的羽翼逐渐丰满，变得光泽熠熠。这两年间温冥与它说的话超过了恣光和岁潇，与它度过了无数次潮汐涨退，日出日落。
　　后来温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发脾气也不哭，也不许两人进去探望，两人又找过许多羽色鲜艳的漂亮鸟儿给儿子挑选，温冥只是一言不发的接过笼子，打开笼门，然后仰头看着鸟儿一一飞远。
　　从他以后他敲门便极轻极轻，在人屋外等几个时辰是常有的事。恣光知道后，会提前告知儿子要拜访的人家，那家人便会留意门外的动静。
　　苏缘给他倒了一杯水，又将殿内的冰块添上，再给他拿了几块自己平时最宝贝的点心，坐在他对面。
　　“你找我有事？”
　　温冥从怀里掏出一封请柬，说：“过两日是我父亲的生辰，我想邀请阁下一起参加家宴。”
　　苏缘接过请柬，看也不看，直接撩开胸前衣襟将之塞进怀里，说：“我到时一定去。”
　　温冥拿起杯子泯了一口水，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黑影，苏缘却分明看到了他眼底的湿润。
　　“你下次有事找我，不必千里迢迢跑来。你我腕间红线未解，若再想见我，只需在那端扯一扯，我便自会去见你。不过这里的大门，”苏缘瞥了一眼那铃铛，那铜色铃铛在阳光下有莹润光泽一闪而过：“永远为你敞开。”
　　温冥看了一眼腕间的红线，那红线平时看不到，温冥操控法力召动它时才会显现，之前许多次温冥想摸一摸它，便发现了这个规律。
　　他浅浅一笑：“这红线当真是个宝贝。”
　　苏缘道：“是啊，它的两个主人已是百里挑一的好仙，它又受这两个仙人精气所养，自然是上等宝贝。”
　　温冥疑惑：“它不是只有阁下一个主人吗？”
　　苏缘托着腮勾起一边唇角：“不是啊，你看这红线中间。”
　　温冥顺着红线找到了中间：“这......紫色的，该作何解？”
　　苏缘说：“这就表明这红线是由两根相连起来的，也就是说，它有两个主人。”
　　温冥点头：“这般厉害的两位前辈，阁下可知是谁？”
　　苏缘扯了扯红线一端，温冥手腕也跟着往前动了动：“不知道，这红线有些时候了，我也查不出它属于谁。”
　　温冥点头：“若是有机会，定要会一会这两位前辈。”
　　日头西斜，苏缘把温冥送出殿外，两人互相作揖，温冥便往海宫去了。
　　他回到宫里，将方才桌子上的糕点样子在图纸画下来，再附上配料，交给宫人，吩咐他们制出来，等苏缘来的那天他桌子上会有这种糕点。
　　苏缘拿这糕点时，这糕点盒子放在一个十分整洁又阴凉的地方，且包装精致，苏缘拆开包装将糕点放入盘子中后，自己先凑近嗅了嗅糕点的味道，神色十分满足，温冥后来在他殿里吃了一块，剩下的几块想着留给苏缘吃。
　　生辰宴当天，温冥在海宫入口替恣光迎宾，顺便监管宫人发放存气丹。
　　存气丹，食用后可让非海族者在水下自由呼吸，但此丹效用有一定时间限制，法力越高强此丹效用越长，法力低微则效用越短，且短时间内多次服用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轻则呼吸不畅头昏脑涨，重则改变身体运行机制，永远不能在陆上呼吸，也就是只能在海底生活，此危害无论法力高低一概相同。因此恣光让温冥亲自看管，防止有人多拿或小儿误食。
　　其实陆族想下水还有一法，那便是海族人渡气与他，但此法需嘴对嘴亲吻，若是人人皆用此法岂不是要乱套。或是海族人分一缕自己的气运给他，不过此法有损法力，若非法力高强者不能擅用。
　　温冥今日不同以往，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裳，他从未穿过这种颜色的衣服，是而他从寝宫出来时与他擦肩而过的宫人无一例外回头张望，再与同伴窃窃交谈。与恣光岁潇用早膳时，恣光什么也没说，但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浅淡笑意，岁潇则不停的打趣“吾家有儿初长成”之类的话，恣光在一边附和“难得我儿今日这么高兴”温冥与二人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脸颊泛粉，匆匆吃了两口饭就借口去迎宾离开了。
　　苏缘也早就提前确认好了要穿的衣裳和要带的礼物，除了给恣光的贺礼，他还给温冥带了一份，他想这是第一次去温冥家做客，所以应该给温冥带点什么。
　　他今日是一身白衣，特地在天京街头买的，因为他打开衣柜挑选时满目都是红色，浅红深红紫红黑红，千篇一律，且他看这些红色时眼前浮现的是那一身白衣，所以砰地把衣柜门一摔，拿了钱袋去买衣服了。
　　苏缘到海宫前时辰尚早，他以为海宫不会开门，谁知刚到门口便看见温冥一身粉若桃花立在宫门口，因为他一直留神看着入口，所以直直与苏缘对上视线。
　　苏缘总是一身赤红如火的红衣，给他的印象也一直是热烈洒脱，粗中有细，如今他一身白衣，温冥心中一直对苏缘说不上来的感觉此刻终于有了答案，那便是湍急的浪潮下地脉深处那一股被忽视的细水长流的宁静与温柔。
　　他以为温冥不屑于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可如今褪去了一本正经的装束，这一身叫苏缘觉得他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少年气，且他眉眼本就是一派温婉，穿上这衣服并不显得风流，反而多了几分叫人亲近的愿望。
　　其实温冥就是想到今天要迎接苏缘，不想像以前一样穿白衣，而穿蓝色在今天的场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海，他并不想让苏缘觉得他和他是不同族的人，于是穿了粉色。
　　两人看了彼此好一会，远处浪打礁石才拉回神思，苏缘朝他微笑着走来，水润的黑瞳中流淌着海面的碎金，温冥也朝他走去，眼眸中是他一点点放大的身影。
　　两人走到彼此近前，又互相看了一会，苏缘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说：“你今天这么高兴？”
　　温冥一愣，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恣光岁潇看出来就让他有些羞恼，没想到苏缘只看了他几眼就辨出来了。
　　不过面对他没什么好藏的，他看着苏缘说：“是很高兴。”
　　苏缘点头：“那就好，我也是。”
　　温冥忽然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
　　他想的是苏缘可能是第一次尝试穿白衣，应该多多鼓励，又想苏缘本身就自信，不需要鼓励，但他实在是觉得很惊艳，而且他明白苏缘爱穿红色，又因他曾看见过一句话，说“评价是绑架，是剥削，是变卖”因此他换了一种方式表达。
　　苏缘说：“你没见过的多了，以后会一一见过的，我才换身衣裳就这般惊喜了，那以后可怎么办？”
　　温冥微微垂眸看着地面，轻笑：“那以后会有很多惊喜。”
　　两人并排往里走，苏缘要去宫人那里领存气丹，温冥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待他转过来面对时两指在他额心浅浅一点。
　　苏缘只觉一股温暖和柔的气息在自己体内流淌，微微一愣：“你给我渡气了？”
　　“嗯，我不想你用存气丹。”
　　苏缘盯着他看了一会，盯得他不得不移开视线，又开始看地面，喉结微滚。苏缘轻叹了口气，捉住他的手腕给他把脉，仔细按了一会才松手，道：“你既然不想我受伤，我也告诉你，我对你是同样的心思，不想你有损，由己及人，你可明白？”
　　温冥点头，低声说：“我明白。”
　　苏缘看他还是不看自己，绕到他面前，向前一步，微微仰头，与低着头的他对上视线，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对视片刻后，温冥眼中笑意似浪花般翻涌，苏缘见他笑了，也浅笑，退回正常距离，说：“既然明白，以后我再来你家时，一颗存气丹我只吃一半，这样可好。”
　　温冥抿唇：“好。”
　　苏缘挑了挑眉：“带路吧，小白龙。”
　　温冥身子一僵，随即迈步往前走，苏缘见他耳廓连带后颈都成了和衣服一样的颜色，且脚步僵硬，心满意足的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