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大冒险》零仃佯

5、第五章：聊天记录 从南城医科

　　从南城医科大学回来之后的第三天，裴遥发现自己养成了一种新的习惯。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而是点开微信，看那个对话框里有没有新消息。有时候有，是一条“早”。有时候没有，她就发一条“早”过去。谭柠偶尔回得快，偶尔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回的内容也差不多，也是一条“早”。就一个字，没有什么别的信息量。但裴遥看到那个字，就会觉得今天开了个好头。

　　有时候谭柠发一张照片过来。食堂的早餐——一碗粥、一个包子、一小碟咸菜。拍得不讲究，光线偏暗，像是赶时间随手拍的。裴遥点开放大看了好久，看到粥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看到包子褶子捏得很齐整，看到桌角露出来半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她看完这些细节，才回：“你们学校食堂看起来还行。”

　　谭柠说：“还行，就是没有你以前给我的那个面包好吃。”

　　裴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说的面包。小学五年级那年，她口袋里装过一种香橙味的小面包，是校门口小卖部五毛一个的那种。她给过谭柠几个，后来那个面包不卖了。

　　“你还记得那个面包。”裴遥打出来，又删了。她发现自己说来说去总是这几句——“你还记得”“你怎么还记得”。她不想让谭柠觉得她总在惊讶这些事，好像她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似的。

　　她把那句删了，换成：“那个面包早就没卖了。”

　　谭柠回得很快：“我知道。我后来找过。”

　　裴遥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她靠在椅背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章砚从她身后经过，斜眼瞄了一下她的手机，笑了一声没说话，端着水杯走了。

　　那天下午，裴遥又翻了一遍她和谭柠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看着看着就停不下来了。从第一天的“你好”开始，到第二天“输了就想到我”那段对话，到第三天“你瘦了”和“你也没变”，再到后来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吃了什么、几点有课、学校的猫又在同一个地方睡觉了、食堂今天做了酸菜鱼。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叠在那里，裴遥往上滑了很久，才发现她们已经聊了很多。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十年前那个夏天，手机没有坏，那个QQ没有登不上，她们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每天说一些不重要的事，早上说早，晚上说晚安，中间夹一些食堂的饭、学校的猫、路边看到的奇怪东西。

　　那些不重要的事叠在一起，慢慢就变重要了。

　　裴遥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条：“我刚才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

　　谭柠回：“然后呢。”

　　“发现我们已经聊了很多了。”

　　谭柠过了一会儿才回：“嗯。还不到三天。”

　　裴遥看着那行字。三天。她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宿舍里很安静。章砚戴着耳机在追剧，夏月在写作业，周知予不在——去了隔壁李楷的宿舍。裴遥坐在椅子上，没有做什么事，就是靠着椅背，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停在和谭柠的对话框上。她没有在等消息，但她也没有把手机收起来。

　　过了大概几分钟，谭柠发了一条：“你现在在干嘛。”

　　裴遥说：“坐着。”

　　“在宿舍？”

　　“嗯。”

　　“室友呢。”

　　裴遥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在追剧，一个在写作业，一个不在。”

　　“那你呢。”

　　“我坐着。”

　　谭柠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趴着的那种。裴遥看着那只猫，觉得它和自己有点像。她又看了一眼，把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

　　然后谭柠说：“你平时晚上都做什么。”

　　裴遥想了想。她以前晚上的时间都是安静的——看看书，刷刷手机，或者什么也不做，坐在椅子上发呆。她不太觉得闷，因为她从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有趣。

　　“没什么特别的事。”她回。

　　谭柠说：“那你现在有了。”

　　裴遥看着那行字，没有看懂。她打了一个问号过去。

　　谭柠回：“你现在晚上要回我消息。这也算一件事。”

　　裴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笑了一下。她没让任何人看到，但她笑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你这算安排我的时间？”

　　谭柠回：“算。”

　　裴遥看着那个字，心里动了一下。那种动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波纹散开了，又平静了。她没有再回什么。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里，沉下去了，但水面的涟漪还在。

　　第二天早上，裴遥醒来看手机，谭柠没有发“早”。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她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对话框里还是空的。她发了一条“早”，发完之后又觉得太早了，怕吵到谭柠。

　　过了十几分钟，谭柠回了一个“早”，后面跟了一句：“今天早上有实验，起太早，没来得及看手机。”

　　裴遥说：“没事。我就是醒了。”

　　谭柠说：“那你今天有课吗。”

　　“有。下午两节。”

　　“我下午也有。六点下课。”

　　裴遥看着那行字。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句：“那你下课之后呢。”

　　谭柠过了一会儿才回：“还不知道。”

　　裴遥没有再问。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但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这件事——谭柠说“还不知道”的时候，是不是在等她说什么。

　　她没有说。她不敢。

　　但那天傍晚六点十五分的时候，她收到谭柠的消息：“我下课了。”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天边的云，橙红色的，一层一层叠着，像烧过的纸。

　　裴遥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好看。”

　　谭柠说：“你那边能看到吗。”

　　裴遥站起来，走到宿舍的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也是橙红色的，和那张照片里的颜色差不多。她拍了一张，发过去：“能看到。”

　　谭柠说：“那就好。”

　　裴遥看着那三个字，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台上放着章砚的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片叶子，感觉是凉的。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章砚从门口探进头来：“你怎么站在窗边发呆？”

　　裴遥回过头：“没有发呆。”

　　“那你干吗呢。”

　　裴遥说：“我在看天。”

　　章砚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就普通的天啊，有什么好看的。”说完就去拿她的快递了。

　　裴遥没有反驳。她站在窗边，又多看了一会儿。她知道那一刻的天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谭柠说“那就好”的时候，她觉得那片云是有人在另一边和她一起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