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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一段沉默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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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们在湖边坐了很长时间。
长椅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吹得柳条一下一下地扫过水面。裴遥坐在长椅一端,谭柠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没有人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人主动靠近。
她们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
裴遥记得自己小时候最怕沉默。别人不说话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或者别人在等她说些什么。她总是想办法填空,哪怕填不对,也总比空着好。但此刻她坐在这里,风从左边吹过来,右边是谭柠的手臂——隔着几十厘米,但能感觉到那边有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坐着,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开口。
她忽然觉得,有些沉默是不用填的。
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黄色的土狗,跑两步回头看一眼主人,再跑两步,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裴遥看着那只狗绕了一圈又跑回来,路过长椅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被主人叫走了。谭柠也看了那只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裴遥没有转头看谭柠。但她知道谭柠在看同一个方向。她们在看同一只狗,同一片湖,同一棵柳树。各看各的,但坐在同一条长椅上。
后来太阳慢慢西斜。光从柳树那边照过来,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风小了一些,水面上的波纹也缓了,像一面被揉皱的纸慢慢被抚平。裴遥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被风吹得有点凉,但她没有把手插进口袋里。她也不想看手机。她就像坐着,看着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变成暗金色,变成灰蓝色,变成一缕一缕的余晖。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者更长。她没去看时间。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什么东西都轻轻地浮起来了,又轻轻地落下了。她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担心自己是不是坐得太近或者太远,不需要在心里反复排练下一句该说什么。
她就是坐着。
过了很久,谭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
她说:“你以前也这样。”
裴遥没有转头:“什么样。”
“坐着不说话。”谭柠说,“在操场边上。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都在打球跑圈,你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
裴遥想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坐的是哪个台阶,但谭柠记得。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裴遥说。
“不知道。”谭柠说,“我问过你一次。你说你在数跑圈的人。”
裴遥顿了一下。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但听着像她会说出来的话。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跑?”裴遥问。
谭柠没有立刻回答。风又吹过来,柳条摆了一下。她说:“我也不喜欢跑。”
裴遥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那时候坐在哪。”
“坐在你后面那一排。”
裴遥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过了头。谭柠没有看她,还是看着湖面。她的侧脸被落日的光照着,轮廓很柔和。
“你坐在我后面?”裴遥问。
“嗯。隔了两排。你坐东边那个台阶,我坐西边那个。”谭柠说,“有时候看你在发呆,有时候看你在地上写东西。”
裴遥没有接话。她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十年前的操场,体育课,台阶,她在东边,谭柠在西边。中间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谁也没有走过去。
“你怎么不过来。”她说。
谭柠安静了一下,说:“怕你不想被打扰。”
裴遥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说:“我那时候很想有人走过来。”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谭柠。但她感觉到旁边的空气动了一下——谭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谭柠说:“现在知道了。”
裴遥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长椅的木条上,指尖碰到粗糙的漆面。她没有看谭柠,也没有挪过去。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在说——我在这里。
湖面上的光又暗了一些。远处教学楼的灯亮了几盏,橙黄色的,零零散散地嵌在灰蓝色的暮色里。风又凉了一些,裴遥的鼻尖有点冷,但她没有想走。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一点,继续坐着。
谭柠也没有动。她把毛衣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指,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她们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也没有离开。
又过了很久,谭柠说:“我该走了。六点半有实验课。”
裴遥说:“好。”
但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站起来。又坐了几秒,谭柠先动了。她站起来,把毛衣下摆抻平,转过头看了裴遥一眼:“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谭柠点了下头:“嗯。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好。”
谭柠转身走了。她走的不快,踩在银杏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裴遥没有转头看她的背影。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她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飘到水面上,浮着。她看着那些叶子在水面上转圈,然后她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往校门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到谭柠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实验课还没开始。”
裴遥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打了一句:“我也刚到公交站。”
谭柠回:“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裴遥说:“好。”
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路灯已经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车来的方向,忽然觉得那天下午她们之间沉默的那些时间,比很多说话的时候都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