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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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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医科大学的正门比她想象中要安静。
裴遥下了公交,站在路边,隔着一条马路看过去。大门是灰白色的石柱,上面刻着校名,字是深红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门口没什么人,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门卫室旁边穿过去,铃声叮叮响了两声,很快又消失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二十三分。早了七分钟。
她没有立刻过马路。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揉过的纸巾和几枚硬币,硬币碰到一起,发出细小的金属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是那双旧帆布鞋,穿了两年了,鞋边有点发白。她忽然想,应该穿另一双的。
但她没有回去换。
她等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她穿过马路,走到大门口,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墙边。门卫大爷从窗子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见她面生,多打量了两秒。裴遥对他点了一下头,大爷又缩回去了。
她站在墙边,看着门口的方向。
风从北边吹过来,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在一起,指尖有点凉。她看着那条从校门口延伸进来的路——两排香樟树,叶子还是绿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漏下碎碎的阳光。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楼,楼前面有台阶,台阶上坐着几个学生,在低头看手机。
她没有等太久。
两点二十八分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从那栋白色楼里走出来。从门口出来,穿过香樟树的影子,步子不快不慢。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得很低,垂在肩膀一侧。离得还远,看不清脸,但裴遥认出了走路的样子——肩是平的,头微微低着,走直线,不左右看。
裴遥站在墙边,没有动。她看着那个人走过来,穿过阳光和叶子的缝隙,穿过那些碎碎的斑驳的光影。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走了很久。从五年级那个下午,走到现在。
谭柠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她看到裴遥了。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碰了一下。
裴遥忽然忘了自己原本想好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谭柠倒是先开了口。她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瘦了。”
裴遥顿了一下。她没想到第一句是这个。她张了张嘴,说:“你也没变。”
谭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严肃:“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裴遥沉默了一下,说:“也不是。”
谭柠等了她两秒,然后说:“那走吧。”她转身往校园里面走,步子不快,像是知道裴遥会跟上来。裴遥迈了一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香樟树的影子底下,枝叶在头顶筛下一层碎光,落在肩头,又滑下去。
裴遥不知道走哪条路,但谭柠在前面领着,她就跟着。经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踢球,球远远滚过来,停在她们脚边。谭柠弯腰把它踢回去,力度不大不小,球稳稳地滚回了场边。踢球的那个男生朝她摆了摆手,谭柠点了一下头。
裴遥在旁边看着。她注意到谭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走路的时候不太看旁边,也不怎么跟人打招呼。现在她踢球的时候动作干脆,点头的时候很自然。像一只原本收着翅膀的鸟,慢慢学会了自己展开。
“你在这边待得还好吗?”裴遥问。
谭柠说:“还行。课多。”顿了顿,又说,“你呢。”
“我也还行。”裴遥说,然后补了一句,“我学电子商务及法律的。”
谭柠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学这个?”
“嗯。”
“我以为你会学文学之类的。”
裴遥愣了一下:“为什么?”
谭柠想了想:“因为你以前会在课本后面写东西。写得很小,我有时候回头看到你在写,你发现了就合上。”
裴遥不记得这个了。但谭柠记得。她没有说“我记得”,她只是说出来了,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拐过那栋白楼,后面是一条窄一些的路,两侧种着银杏,叶子还没完全黄,边缘已经开始泛金了。路上没什么人,远处传来教学楼里隐约的上课声,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谭柠放慢了步子,然后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裴遥,安静了一下,说:“你加我的时候说——是一直想找我。”
裴遥说:“嗯。”
“想了多久。”
裴遥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说“六年”,但那个词太大了,说不出口。她顿了一下,说:“很久。”
谭柠看着她。目光没有躲,没有移开,就是平平地落在她脸上。然后她说:“我跟你差不多。”
裴遥没有接话。两个人在银杏树底下站着,风从叶子中间穿过去,沙沙地响。
谭柠说:“那年——我说‘你变了’的那年。你没有回我。我后来找了你的号,加过你几次,都没有通过。我以为你在躲我。”
裴遥看着她,喉咙发紧:“我手机坏了。那个号登不上了。”
“我知道。”
裴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谭柠说:“去年遇到宋乔了。她告诉我你那个号很久没用过了。我才知道你不是故意不回的。”
裴遥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原来谭柠也找过她。她也在等。她们两个隔着一条QQ的线,各自等了好几年,谁都没等到。
“那你怎么不找宋乔问我?”裴遥问。
谭柠沉默了一下:“……我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我猜的那个。”
“哪个。”
“你不想理我了。”
裴遥低下头。她看着地上两片叠在一起的银杏叶,边缘枯黄了,但形状还是完整的。她说:“我从来没有不想理你。”
谭柠说:“现在知道了。”
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难受。像两个人在同一张长椅上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想坐近,谁也没想挪开。
裴遥想了一下,说:“我那天没有回你——”
“我知道。”
“——是因为手机坏了。”
“我知道。”
“——我也没有躲过你。”
“现在知道了。”
裴遥停了一下,然后说:“那个QQ我试过很多次密码,试到账号被锁了。后来我换了手机,新号也建了,但我没有加你。”
谭柠说:“为什么。”
裴遥想了想。她说:“我怕你已经有新的朋友了。怕我加过去,你忘了我是谁。”
谭柠看着她,停了一会儿,说:“……你以前就爱想这些。什么都会往坏的方向想。”
裴遥低下头:“我现在也还是这样。”
谭柠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身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侧过头说:“前面有个湖,去那边坐一下?”
裴遥说:“好。”
两个人沿着那条银杏路继续往前走。裴遥跟在谭柠旁边,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她能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大腿,但她没有拿出来。她什么也不想看,只想继续走这段路。
湖边的长椅空着。谭柠坐下了,把毛衣袖子往下拉了拉,手搭在膝盖上。裴遥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不是故意,是习惯。
湖面不大,风一吹就皱。对面有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晃啊晃的。远处有一个女生在喂鱼,面包屑撒下去,水面哗啦一下炸开一片红色。
谭柠说:“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裴遥说,“先毕业再说。”
“那你毕业以后还留在南城吗?”
裴遥想了一下:“不知道。”
谭柠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看着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不走的话……周末可以来找我。我周末课少。”
裴遥转头看她。
谭柠没有转头,声音平平稳稳的:“不是客套。你有空就来。”
裴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风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没有白等。
“好。”她说。
谭柠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被风吹皱,看着鱼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太阳慢慢西移了一点,光斜斜地从柳树那边照过来。裴遥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她不想看时间。她想在这条长椅上多坐一会儿。
谭柠也没走。
她们坐着,谁也没急着回去。
各有心事,就这样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