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大冒险》零仃佯

2、第一个

　　裴遥坐在烧烤店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是熄了火的炭炉，桌面上散落着空了的竹签和纸巾。她的声音从桌子中间传过去，轻轻的，像在念一段很久远的日记。

　　“我，从幼儿园起就不太跟别人待在一起。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我站在旁边看，看别人玩，看别人笑，看别人吵架又和好。我知道那些人怎么做的，但我迈不出那一步。我怕自己走过去的时候，别人正好转身走了。”

　　章砚盘腿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抠着裤子的缝线。李楷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熄了。周知予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地看着裴遥，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夏月坐在裴遥旁边，没有看她，但她的身体微微侧向裴遥的方向。

　　“我坐在角落。”裴遥继续说，“第一任同桌主动换了座位。第二任同桌揪我头发，揪了半个学期。后来有人丢了东西，老师第一个看了我一眼，不是怀疑，是‘反正你也不说话，是你也正常’。后来东西找到了，是另一个同学拿错了。老师没道歉，只说了句‘好了好了没事了’就走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老师的背影。我习惯了。”

　　“小学四年级，我有过四个‘朋友’。也不能算朋友，是四个被落在角落里的人拼在一起，不聊天，不分享。后来调座位，四个人被分到教室的四个角落。我看着许延的座位从我的左边移到最右边，心里空了一块，但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裴遥讲到五年级调座位的时候，声音停了一小下。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几秒，她才继续说：

　　“五年级调座位，我被分到一个新位置。我坐在那里，把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然后有一个人在我前面坐下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换了一个人在说话。不是叙述，是回忆。

　　“那个人叫谭柠。”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桌边静了一瞬。章砚的拇指不抠了。李楷抬了一下头。夏月的目光从裴遥的侧脸上滑过去。

　　“谭柠坐在我前面。我们不认识。我只知道她安静，话少，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有一天下午，谭柠的同桌带了一本漫画到学校。我看到了，想看，开口借了，被拒绝了。我低下头，觉得不该开口的——明明知道会被拒绝。”

　　她停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谭柠转过来，把那本漫画放在课桌中间，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很长。长到章砚轻声催了一句：“……说了什么？”

　　裴遥低下头。她说：“她说——我们两个一起看吧。”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抬头。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流下来。她把自己的声音稳住，继续说下去。讲了她们怎么一起看漫画，怎么约好第二天校门口见，怎么从那天开始形影不离。

　　她讲了谭柠给她带了包子，两个人在校门口排队。体育课自由活动，她们不打羽毛球，就是坐在台阶上聊天。课间她转过身和谭柠说话，谭柠写作业的时候她趴着看她写字。讲到假期天天发短信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她说：“我以前不喜欢放假。放假意味着一个人待着。但那一年开始，我每天都盼着放假——因为放假之后我可以给谭柠发短信。”

　　她讲到六年级下学期。讲到谭柠送她一个弹簧小人，说“你像这个”。讲到谭柠送她一本“好朋友证书”，上面写着“有效期：永久”。讲到毕业照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拍照那天，谭柠站在我后面。我怕挡住她，弓着背站了一整排。后来照片出来，我比前面的人还矮。别人笑我发育不良。”

　　她停在这里。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心甘情愿的。”

　　桌边安静了很久。章砚吸了一下鼻子，她没哭，但鼻音很明显。李楷把脸别过去了一下，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周知予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按了一下眼角，什么也没说。

　　裴遥继续往下讲。

　　讲毕业之后，QQ上谭柠说了一句“你变了”。她慌了，想解释，手机却突然黑屏。重装之后密码忘了，那个号再也登不上。没有争吵，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讲初中公交站偶遇，谭柠喊她快跑。她拼命往前冲，自己上了车，回头发现谭柠没有上来。讲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语速慢了一下：“……我后悔了很多年。后悔那时候没回头牵她一起跑。”

　　讲初中公交车上，她看见谭柠和另一个男生亲密说笑。她站在后排，全程沉默，不敢上前。讲高中妹妹从她身边走过，和另一个人打招呼，像从来不认识她。

　　讲高三最后一面，三个人吃饭，全程尴尬。饭后谭柠问她“你还记得我吗”。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讲到高考后听说谭柠考上了医科大学，也有了男朋友。她替她开心。但失眠的夜里，她数后悔。数自己所有的沉默、胆怯、错过。

　　她讲完了。

　　烧烤店的角落里很安静。炉子彻底凉了，服务员在吧台后面打哈欠。章砚先开口，声音哑哑的：“……靠。你平时一声不吭，心里藏了这么大一个。”

　　裴遥没有说话。夏月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那你还想找她吗？”裴遥没有回答。

　　李楷在旁边说：“你讲了这么多，你还没说结局。”裴遥说：“没有结局。”

　　夏月看着她说：“那个E——宋乔——她不是和谭柠熟吗？你要是想找她，可以问她。”

　　裴遥没有说话。章砚忽然坐直了，拍了一下桌面：“行了行了，这件事回去再说。结账！”

　　她站起来去前台。李楷跟着站起来。周知予收拾桌面上的竹签。夏月站在桌边等裴遥。裴遥坐在位置上多停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五个人走出烧烤店，夜风迎面吹过来，路面已经干了。裴遥走在最后面，往前挪了半步，和夏月并排。夏月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步子的频率放慢了一点。

　　穿过南城大学东门的时候，章砚开口了：“裴遥，你那个故事——你想不想找她？”裴遥沉默了几步路：“我不知道。”章砚说：“行，你慢慢想。反正我帮你想过了——宋乔，你还有她联系方式吧？”裴遥说：“有。”“那就行。”章砚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先存着，想用了再说。”

　　回到宿舍，几个人又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終于让章硯找到机会了不仅让裴遙去联系谭柠还让那对小情侶讲她们之间的故事可给她激动坏了。后来裴遥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掏出手机，点开宋乔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宋乔，你有谭柠的微信吗？方便推给我吗？”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过了大概一分钟，宋乔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你们不是很久没联系了吗？”裴遥回：“嗯。”宋乔没有多问，弹了一张微信名片过来。

　　谭柠的头像是一片海，灰蓝色的，有一道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裴遥看着那个头像，手指停在“添加到通讯录”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发送好友申请。”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裴遥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白天的光。她摸到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谭柠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你好。”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话框里弹出来：“你好。”然后又是一条：“宋乔跟我说了。你加我是因为玩游戏输了？”裴遥顿了一下，回：“嗯。”谭柠说：“输了就想到我？”裴遥看着这五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握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几次才发出去：“也不全是。”谭柠回：“那是什么。”

　　裴遥盯着那三个字。她打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完整的话：“是一直想找你，但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刚好游戏给了我一个借口。”

　　对话框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裴遥以为谭柠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谭柠说：“你一点都没变。”裴遥盯着这四个字，没懂。谭柠又发了一条：“还是那么笨。”裴遥愣住了。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很多年前有一次她给谭柠发短信，谭柠回了一个字：“傻。”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语气。

　　然后谭柠发了最后一条：“我也等了你六年。”

　　裴遥看着那行字，靠在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很久没有动。

　　夏月从床上探了个头下来：“她回了？”裴遥说：“回了。”“然后呢？”裴遥看着那行字，慢慢说：“她说她也等了我十年。”夏月沉默了两秒：“那你约她见面啊。你周末不是没课吗？就周末。”

　　裴遥低头看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周末有空吗？”谭柠回得很快：“下午。”裴遥说：“我去找你。”谭柠回：“下午两点半，南城医科大学正门。”裴遥说：“好。”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幻想周末的情景。天亮了。翻衣柜的时候，夏月从床上说：“穿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吧，底下搭那条黑裤子。”裴遥手停在衣柜里，侧头看了她一眼。夏月说：“那天你在食堂路过我桌子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裴遥没有说话，她把大衣拿出来，搭在椅背上，转身换鞋。章砚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你干嘛去？”裴遥说：“我去见她。”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的光线比宿舍里亮一些，她走在光里，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上还留着谭柠的那句话——我也等了你六年。

　　公交车站到了。她站在站牌底下，看着车来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挡了一下。她等的那趟车还没来。但她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