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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五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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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南城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是湿的,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像碎了一地的橘子瓣。空气里有泥土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潮的,软软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裴遥她们从KTV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章砚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边走一边撕嗓门地唱最后一句没唱完的副歌。音准已经飞到南城大学操场那边去了,歌词也记不太清了,她就含糊地哼着调子,偶尔蹦出几个字,像在跟这首歌的最后一点余温较劲。
李楷在旁边捂着耳朵,走得飞快,跟逃离什么事故现场一样:“章砚你闭嘴吧,烧烤店的老板都被你吓跑了。”
“怕什么!今天周五!”章砚回头冲大家吼了一嗓子,眼睛亮亮的,像夜里的猫,“周五晚上不唱歌不吃饭不喝酒,那跟周一有什么区别!”
夏月跟在她后面笑。她手里还拎着KTV里没吃完的半袋瓜子,纸袋的口敞着,瓜子壳在里头晃来晃去,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跟在章砚后面,步子不急不慢。
周知予走在李楷旁边,两个人的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十指相扣,走路的频率都是一样的。有时候李楷步子跨大了一点,周知予会被她带得往前一踉跄,但她们的手没有松开,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小小的拉扯。
裴遥走在最后面。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刚好过耳朵,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她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路,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脚底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她不快不慢,跟前头的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不是不合群,是她的习惯。
她习惯走在队伍的末尾。习惯有人的视线挡在她前面。习惯自己是一个“跟在后面的人”。这种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的身体记住了——走慢一点,不挡路,不出声,就不会被注意到,也不会被抛下。
她们今晚人齐。章砚说开学三个月了,宿舍四个人加上隔壁宿舍常驻选手李楷,五个人从开学就说要聚一次,一直拖到十一月底,再拖就说不过去了。李楷说“你天天在宿舍见我们,还有什么好聚的”。章砚说“那不一样,在宿舍是生存,出去吃是生活”。李楷说她“歪理一套一套的”,但还是来了。
于是五个人从南城大学东门出发,先在时代天街吃了火锅。章砚点了毛肚和鹅肠,李楷说“你点这么多吃不完”,章砚说“吃不完打包回去当宵夜”。结果她们真的吃完了,连汤底里的狡猾的宽宽粉都捞干净了。然后转场去了KTV,章砚霸着麦唱了半场,剩下半场被李楷抢去唱周杰伦。周知予坐在沙发角落里,一边剥橘子一边看她俩抢麦。夏月和裴遥坐在一起,夏月在点歌,裴遥在看屏幕上的歌词,偶尔跟着哼两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坐在旁边的夏月听得到。
现在KTV也散场了,章砚的嗓子已经半废了,但她坚持说“我还行”。
“还差最后一步。”章砚站在烧烤店门口,伸出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火锅是序曲,KTV是高潮,烧烤才是今晚的尾声。”
李楷说:“你上次吃烧烤吃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课你睡到第三节课。”
“那是意外。”章砚推开门,热气呼地扑出来,“今晚我控制量。”
烧烤店里热气腾腾的。油烟味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像一张暖烘烘的手掌。店里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角落一桌坐了三个男生,桌上摆着空酒瓶,聊天的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的水声。五个人挤进角落的卡座,皮沙发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软软的,带着一点旧旧的温度。
章砚坐最外面,手里握着菜单,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字。李楷和周知予坐一边,李楷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周知予顺手帮她理了一下袖口。夏月和裴遥坐另一边,夏月靠窗,裴遥坐在她旁边,位置窄,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章砚点菜全凭本能——“羊肉串先来三十串、鸡翅一人一个不对两个、土豆片必须点、烤茄子要加蒜的、年糕你们吃不吃、再来一扎酸梅汤。”她报菜名报得像在念经,语速快得服务员差点没跟上。
裴遥坐在角落,低头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她拆了一双,放在自己碗边上,又拆了一双,顺手放在旁边夏月的碗边上。
夏月正在看手机,感觉到面前多了一副筷子,侧头看了一眼,说:“谢了。”
裴遥点了点头。
炉子上的炭火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有火星子噼啪溅起来,落在铁丝网上,亮一下又熄了。肉串被烤得滋滋冒油,孜然粒嵌在□□里,香气被热气推着往脸上扑。李楷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嘴唇都缩起来了,周知予在旁边递了杯酸梅汤过去。
裴遥拿了一串,慢慢地吃。
她不急。她吃东西的速度一直很慢,不像章砚那样三两口就解决一串,也不像李楷那样一边吃一边烫得跳脚。她就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细嚼慢咽,吃完一串才去拿下一串。她也不怎么说话,但她不觉得尴尬——章砚一个人就能撑起全桌的对话量,其他人只需要偶尔笑一下,偶尔接一句,气氛就热腾腾的,像炉子上的火。
“说真的,”章砚一边嚼羊肉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开学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我心想这宿舍完了。”
“怎么了?”夏月问。
“一个太安静——”她指了指裴遥,“一个更安静——”她指了指周知予,“还有一个特别客气——”她指了指夏月,“我当时心想,完了,四年没人跟我说话了。”
李楷说:“那你怎么不担心我?”
“你又不是我们宿舍的。你是隔壁的。”
“那我现在天天来你们宿舍,你是不是该感恩戴德。”
“感恩感恩,所以这顿前半场我请了。”章砚拍了拍胸口,“后半场李楷请。”
李楷刚喝了一口酸梅汤差点呛出来:“什么时候定的?”
“刚定的。”
“你——”
“你天天来我们宿舍蹭零食蹭空调,该出一顿了。”
李楷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低头嘀咕了一句“哎呀,行吧”。
夏月笑着喝了一口酸梅汤,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端起来的时候水珠滑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她问:“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章砚想了想:“客气。特别客气。你第一天进宿舍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好,我住这个下铺,以后多多关照’,我当时以为你是什么日本留学生穿越过来的。”
夏月被呛了一下:“我哪有那么夸张。”
“你就有。”章砚转头看裴遥,“遥遥你说,她是不是第一天就特客气?”
裴遥被她点名,手里的羊肉串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嗯。她那天还帮我递了行李箱。”
夏月愣了一下:“你这还记得?”
裴遥点了点头,没多说。她记得那天她一只手拎行李箱往上铺塞,底盘不稳,箱子歪了一下。夏月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托住了箱子底。她看了裴遥一眼,说:“这个你放不上去吧,我帮你。”裴遥当时小声说了句“谢谢”,夏月说“没事”。那是她们说的第一句话。
章砚又开始问裴遥:“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呢?”
“说话太多。”裴遥说。
“还有呢?”
“声音大。”
“还有呢?”
“没了。”
章砚捂胸口:“我心碎了。”
李楷在旁边笑得拍桌子:“你活该,谁让你非要问。”
周知予这时候插了一句:“那我对你——”
“你对李楷的第一印象是什么?”章砚替她问完了。
周知予看了李楷一眼。李楷也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等什么答案。周知予沉默了两秒,说:“我们高中就认识的,我觉得这个人好吵。”
李楷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什么?!嗯?”
“后来发现,吵是吵了点,但还行。”周知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她的语气很平,但谁都听得出她故意的。
李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过去捏了一下周知予的手腕:“算你会说话。”
章砚“噫”了一声,转过头不看她们:“你们俩能不能在公共场合稍微收敛一点。”
“不能。”李楷理直气壮。
裴遥低头吃烤茄子,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章砚又问了一圈,问李楷第一眼对周知予什么感觉。李楷想了想,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就觉得这人长得特别乖,像那种会准时交作业、从来不迟到的类型。我当时心想:这种人我搞不定。”
“然后你搞定了?”章砚凑过去。
“然后我搞定了。”李楷扬了扬下巴,但耳朵有点红。 “那你俩咋在一起的”章砚好奇问
她们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異口同声地說了一:“说来话长,但这是另外的問題,要收费的”
“咦,切”章砚白了她們俩个人一眼
“那夏月呢——你第一眼觉得裴遥怎么样?”
夏月被点名,手里的鸡翅停了一下。她想了想,看着裴遥的方向,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移到她捏着竹签的手指上,像在看一张不太着急的照片。她慢慢开口说:
“我当时觉得她应该挺难熟的。”
裴遥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那天在收拾床铺,她在铺床单,我们两个一下午没说话。”夏月接着说,“后来是吃晚饭的时候,章砚拉着全宿舍去食堂,她就跟在我后面。我走得慢,她也走得慢,我停了一下让她先走,她看了我一眼,没动。我当时心想——这人怎么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裴遥听到这儿,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想到夏月记得这些。更没想到她会说出来。
章砚催她:“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夏月想了想,“她铺床单铺了很久,边角压得特别整齐,像在铺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当时觉得,这人做事好认真,感觉可以直接去当兵了,被子叠成豆腐块了”
“那你第一印象是‘认真’?”章砚歪着头问。
“认真,还有——”夏月又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裴遥脸上,像在挑词,“你那天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长这样。”
章砚立刻来劲了:“长什么样长什么样?”
“就——”夏月歪了一下头,像在脑子里翻那张画面,“脸特别小,五官很立体,眉眼很深。她那天穿了一件黑T恤,前面头发刚过耳朵后面头发到后脖颈,进来的时候没笑,就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铺床单。我当时心想——这人好帅。”
“好帅”两个字出来的时候,裴遥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夏月一眼,表情有点茫然,像没听清。
章砚已经拍上大腿了:“对吧对吧!我第一天也是这么觉得的!她那张脸走在学校里,不笑的时候真的很有距离感,我当时心想完了,这宿舍住了个冷酷型美女,我以后都不敢在她面前吃辣条了。”
李楷在旁边插嘴:“那你后来怎么敢的?”
“后来发现她不会骂人,我就开始在她面前吃了。”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室长就是好”
裴遥这个室长是刚开学抽签抽到的,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章砚说着笑起来了,眼睛弯弯的,语气里是那种“明明很好笑但非要说成事实”的劲头。
夏月还在接着说:“而且她那个五官,你仔细看的话,是很英气的那种。不是柔美的长相,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会多看一眼的,像——”她想了想,“像少年气。但不幼稚。是那种刚刚好的。”
裴遥低着头,耳朵已经红了。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靠枕里——虽然她手边没靠枕,但她的下巴往下低了低,像要把自己藏进卫衣领子里:“……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讨论我。”
章砚理直气壮:“我们是在回答问题,没有讨论你。”
“你就是在讨论我。”
“我们是在描述事实。”
李楷靠在周知予肩膀上插了一句:“不过我第一次见裴遥是在走廊上。那次她戴了口罩,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我当时转头跟周知予说,这谁啊,眼睛好好看。”
周知予点了点头:“你说了。”
“然后我后来才知道那就是裴遥,她摘了口罩之后我反而不敢搭话了。”
“为什么?”夏月问。
李楷想了想,说:“因为不笑的时候太好看了,我不敢。”
裴遥:“我说呢,每天早上来等周知予,我们出门时给她们两个人打招呼到我了怎么就不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李楷哎呀摸摸鼻子
章砚说:“那你怎么敢跟周知予搭话的?”
李楷理直气壮:“因为她笑。”
周知予在旁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但那个弧度比开口说话还要明显。
夏月也笑了,然后她又看了裴遥一眼,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是熟了之后就发现——她笑起来其实很软。”
裴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更红了。她把脸往下埋了埋,假装在吃烤茄子,但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
章砚在旁边感叹:“完了,我们宿舍的颜值担当坐在那儿害羞了。”
李楷说:“你就别逗她了。”
“我又没说错!”
裴遥闷着声音说了一句:“……下一轮。”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个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章砚哈哈大笑,手机递到她面前:“好好好,下一轮下一轮,你别躲了。”
裴遥没有接。她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章砚也不催,把纸盒放在地垫中间:“那就按顺序来。第三轮李楷。”
李楷伸手一点抽了一个。她展开来看了一眼,念出来:“高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这个简单。”李楷把纸条翻了个面,“高一有个女生给我送了一学期早餐。每天早自习之前放我桌上,牛奶、包子、有时候还有那种小包装的饼干。我当时觉得烦,后来她跟我表白,我拒绝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压低了一点,“其实我也有好感的对她。但那时候觉得——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太认真了,认真就输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快速补了一句:“当然现在不这么想了。现在我不怕输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了周知予一眼。周知予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裴遥坐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轻轻吹皱了。
第四轮轮到周知予。她抽到“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语气很平静:“上个月我妈住院了。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后来她没事了,我在回去的车上哭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章砚安静了几秒,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以后有事你说话”。李楷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五轮,递到了裴遥面前。
她盯着手机上的转盘一看
“讲一个朋友之间遗憾的故事。”
裴遥看着那行字,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捏衣服的边角,慢慢用力,皱了一小片。
章砚催她:“抽到什么了?讲讲讲!”
李楷跟着起哄:“裴遥话最少,故事肯定最劲爆!”
夏月靠在椅子上,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要是不想说可以换一个。”
裴遥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章砚的笑容慢慢放下来了,李楷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她没有再往下划。
裴遥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话。
“没事,我讲。”
她顿了一下,像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钥匙找到了,但手还在抖。
“我讲我和一个朋友A的故事吧”
“她的童年,从一开始就是安静且孤独的。”
这里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沉下去了。章砚把翘着的脚放平了。李楷的手机暗了。夏月没有出声,她靠着椅子安静地看着裴遥。周知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裴遥没有看她们任何一个人。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幼儿园起,她就习惯了一个人……”
她开口了。夜还很长,她第一次把那个抽屉打开了。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她自己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