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大冒险》零仃佯

13、墙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裴遥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是谭柠十分钟前发的一条消息：“到了吗。”她回了“到了”，谭柠说“那早点休息”，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对话停了。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心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既没有开心，也没有紧张。她只是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像两条平行线，稳稳地铺在那里，没有交汇的迹象。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只是觉得，面馆里那些话都说了，可为什么心里那堵墙还没拆。那堵墙不是谭柠立的。是她自己。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迟迟没有睡意。那两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谭柠说会一直站在那里。这句话听起来像承诺，像一扇打开的门。但她没有走进去。她发现自己的脚像钉在原地，不是不想迈，是迈不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可脑子还在转。

　　她开始想那些她从来没认真想过的事情。

　　第一件，是谭柠以前谈过恋爱。江苏，初中的时候，打篮球的男生。叶明，大学的，在一起好几年。裴遥不知道那两段感情里谭柠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主动牵对方的手，会不会说想念，会不会在分别的时候回头多看几眼。她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是嫉妒，是她发现自己对“爱情”这件事的定义和别人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些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生就缺了那个部分。如果谭柠靠近了，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谭柠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发现，原来裴遥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第二件，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从小到大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小学的时候别人传谁喜欢谁，她听在耳朵里像在听外语。初中的时候有人给她递过情书，她看了之后没有心跳加速，只是想着该怎么拒绝才不会让对方难过。高中的时候她的同桌趴在桌上说“我想谈恋爱”，裴遥坐在旁边，心里想的居然是——那是什么感觉。她不是不想，她只是从来没有那种冲动。她一直觉得自己可能是无性恋，对谁都一样，不会特别爱谁，也不会特别恨谁。像一条平缓的河，没有浪，没有急流，不知道洪水是什么样子。可现在谭柠站在那里，谭柠说她站在她看得到的地方。裴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个地方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如果谭柠喜欢我，那她喜欢的是什么样的我。她喜欢的那些东西，是真实的我吗。还是她想象出来的我。裴遥觉得自己像一块还没有打磨的石头，别人看到的是表面那层浅浅的光泽，但她知道自己里面是粗糙的，还带着棱角。她怕谭柠走近了之后，发现里面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还没完全亮。她侧过身看到手机屏幕亮着，是谭柠发来的：“早。”只有这一个字，但发得很早，六点十七分。裴遥看着那个时间，知道谭柠已经醒了。她本来想回一个“早”，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看着那一个字，觉得它像一个早晨站在门口等她的人。她没有想好要不要开门。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那条消息。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回来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她没有去点亮它。

　　那天她没有课，一整天都待在宿舍里。章砚出门前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没安排？”裴遥说没有。章砚没有再问。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了。裴遥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垂下来，泛着油亮的光，她看了很久，但什么也没想。她只是在坐着。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放在手机旁边，拇指轻轻碰着手机壳的边缘。她意识到自己在等。等谭柠会不会再发一条消息。但谭柠没有。那条“早”之后，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再出现。谭柠在等她回那条消息。而她没有回。

　　裴遥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她打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都没有发出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她说“早”，那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如果她什么都不说，谭柠就知道她在躲。她不想让谭柠知道她在躲，但她的手就是按不下去。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都看不到尽头。她选不了。

　　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在桌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些问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过她——你分得清楚吗，你的喜欢是真的吗，还是因为她走向你所以你才回头。如果你不是真的，那她怎么办。如果你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她怎么办。

　　她忽然想到周知予。宿舍里最安静的那个人，话最少，但说的每句话都很稳。裴遥直起身来，转头看到周知予坐在对面看书，戴着一副黑色圆框耳机，翻书页的声音轻轻的。裴遥没有发消息，她直接开口了：“小周，我问你一件事。”

　　周知予把耳机摘下来：“你说。”

　　“你最开始知道你喜欢李楷的时候，害怕吗。”

　　周知予看着她，想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怕。怕自己搞错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搞错了也没关系。”周知予说，“就算不是‘喜欢’，她对我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人。那也没什么不好。”

　　裴遥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如果她以前谈过恋爱，你没谈过，你会觉得自己够不上她吗。”

　　周知予安静了一会儿，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她说：“我不会用‘够不够’来想这件事。喜欢就是喜欢，不是条件。她会走过来的原因，不是因为你够好，是因为她看到你了。你不需要跟谁比较。”

　　裴遥没有再问。她坐在椅子上，把周知予的话在心里来回翻了几遍——你不需要跟谁比较，她看到你了。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拿别人的尺子量自己，量自己够不够格站在谭柠旁边。她量了好几天，量出来的答案都是“不够”。但周知予说，不是条件。是因为她看到你了。

　　裴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的梧桐树枝在风里摇。手机还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谭柠没有再发消息来。她知道谭柠在等她。等她回那条“早”，等她从那个岔路口走出来。她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打开谭柠的对话框，那行“早”还停在最上面。她看着它，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我想——”她看着那两个字，停住了。她不知道“我想”后面接什么。想见你？想试试？想走开？她哪个都没想好。

　　她删掉了那两个字，把手机放下。她没有回谭柠。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自己走出来之后，要往哪个方向走。她需要再想一天。也许两天。谭柠说过她会等。那就等她把自己理清楚了再开口。

　　那天傍晚章砚回来的时候，看到裴遥还坐在那个位置，桌上那杯水从早放到晚一口没喝。章砚没有问什么，只是顺手把她的杯子拿走去换了杯热的，放在她手边。裴遥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忽然觉得，那些想不清楚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急。她在慢慢学。而谭柠还在那里。

　　裴遥没有回谭柠那条消息，但她也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她就把它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像在等一个自己终于想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