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大冒险》零仃佯

12、试试 “

　　“试试”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裴遥站在原地，觉得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谭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校园里走。裴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那条种着香樟树的路上。十一月底的香樟叶子还是绿的，但被风吹得簌簌响。裴遥走了一段路，发现自己比平时慢了半步——她在等谭柠走快一点，还是她在等自己走快一点，她自己也不知道。谭柠没有放慢步子等她，但也没有走快。她就在那里，不远不近。

　　她们没有去车棚，也没有去咖啡店。谭柠带她去了实验楼后面那条窄路。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碰到肩膀，谭柠走前面，裴遥跟在后面，穿过那条两边是红砖墙的夹道，走到尽头那块空地。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长椅还在，木条上落了一层薄灰。

　　谭柠没有坐下。她站在长椅前面，转过身看着裴遥。

　　“你刚才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她说。

　　裴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把长椅的距离。“嗯。”

　　“那现在站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裴遥想了一下。她以前会想很久，想好了再开口。但今天她站在谭柠面前，风从光秃的银杏树枝条间穿过来，她忽然觉得想太久也没用。她说：“紧张。”

　　谭柠没有接话，在等她往下说。

　　“但也不是不好的那种紧张。”裴遥说，“就是——以前我来找你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你站在那里等，我就走过去。你说去哪，我就跟着。你说吃什么，我就说好。我不用想任何事。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会想——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你下一个动作是什么。”她停了一下，“我以前不会想这些的。”

　　谭柠安静了一会儿。“那你以前把我当什么。”

　　裴遥想了想。她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谭柠坐在她前面的时候，她的目光会落在那个人背上。两个人走散之后，她把所有关于谭柠的东西锁进柜子最深处，不去碰，不去想。后来重新加了微信，重新见到谭柠，她只是觉得——能再见到她就很好。至于那是什么，她没想过给它名字。

　　“不知道。”裴遥说，“以前没想过。”

　　“那现在想了吗。”

　　裴遥看着她，过了两秒，说：“想了。想了好几天。”

　　谭柠没有追问她想的结果。她往前走了一步，绕过那把长椅，走到裴遥面前。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谭柠比裴遥矮一点，她微微抬着头，看着裴遥的眼睛。

　　“你上周没来的时候，”她说，“我坐在办公室里写了三个小时的实验报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现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在躲我。”

　　裴遥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之间的地面，那里有几片枯叶被风推着走。“是。”她说，“我在躲。”

　　“为什么。”

　　裴遥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我也知道我一直在往你那边走。但我没走过去，是因为——”她抬头看了谭柠一眼，又低下去，“因为你以前喜欢的是男生。江苏、叶明，都是男生。我不知道你现在对我这样，是真的，还是你自己也没搞清楚。我怕你是搞错了。”

　　谭柠沉默了几秒。“你怕我搞错了。”

　　“嗯。”

　　“那你呢。”谭柠说，“你搞清楚了吗。”

　　裴遥没有回答。

　　谭柠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催她。她往后退了半步，坐到了长椅上，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我以前确实喜欢过男生。”她说，“江苏是初中的时候喜欢的，那时候觉得他打篮球的样子很好看。叶明是大学在一起的，觉得他稳重、靠谱，像那种适合结婚的人。但后来我跟他分手的时候，发现我难过的时间没有我预想的长。”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了一些：“我以前觉得喜欢就是那样——看到一个人觉得不错，就靠近。靠近之后觉得还行，就在一起。在一起之后觉得没差，就一直在一起。后来我发现，我对你的那种感觉，跟我以前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

　　裴遥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听着。

　　“我以前觉得喜欢是靠近，”谭柠说，“但靠近了你之后，我不太想走近，也不想走远。”她抬起头看了裴遥一眼，“我就是想站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裴遥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她看着谭柠坐在长椅上的样子——肩膀微微收着，羽绒服拉链敞开了一截，手指搭在膝盖上。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谭柠说这些话的样子。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坐在谭柠旁边。长椅的木条是凉的，隔着一层衣料，凉意透进来。她没有靠得很近，就是坐在同一个平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两个人被吹的角度一样。

　　“你刚才说的那个——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裴遥说，“你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我有时候不敢看。”

　　谭柠没有转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和以前一样，收得很快。“那你现在敢了吗。”

　　裴遥坐在她旁边，看着前面那棵光秃的银杏树。树枝交错着伸向天空，没有叶子，但也不觉得空。“在试。”

　　那天下午她们在那棵银杏树旁边坐了很久。太阳在云层后面移动，偶尔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落在枯草地上，薄薄的一片。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重要的话，就是坐着，看着风把地上的叶子从左边推到右边。后来天快暗了，谭柠站起来说：“走吧，请你吃面。”

　　她们又去了那家老街的面馆。老板已经认识她们了，看到她们进来就说：“还是牛肉面和馄饨？”谭柠点了点头，裴遥说“一样”。两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裴遥低头吃了一口，谭柠坐在对面，也低头吃着。面馆里的暖气嗡嗡响，老板在吧台后面看电视，画面里的声音听不太清。

　　裴遥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谭柠。”

　　谭柠抬起头。

　　“你说你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裴遥说，“那如果我一直不敢看，你会一直站在那里吗。”

　　谭柠放下筷子，想了一下。然后她说：“会。”

　　裴遥看着她的眼睛。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很重，像一块石头轻轻放在水面上，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但水底知道那石头在那里了。裴遥低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没有再说别的。但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收好了，放在一个不会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