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大冒险》零仃佯

10、夜谈

　　那天是周四晚上。宿舍里暖气开得很足，章砚窝在被窝里刷手机，夏月在写作业，周知予戴着耳机在看书。裴遥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是谭柠下午发的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她回了“有”，然后谭柠说“那周六下午老时间”，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对话停在那个“好”字上，像一块路标，没有向前延伸，也没有退回来。

　　裴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又翻过来了，又扣回去了。章砚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手机欠费了？”裴遥说：“没有。”章砚说：“那你翻来翻去跟煎鱼一样。”

　　裴遥没有说话。她盯着手机黑色的屏幕，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谭柠发的消息——她在想谭柠最近的那些“不一样”。目光落在她肩膀旁边，先看她再擦桌子，在她说完“好”字之后没有再追问她周末的安排，像在给她留一个退路。她以前不会这样。以前谭柠会追问“那你几点来”“要不要我去接你”，那些话是直接的、确定的，像一个不会多想的人。但最近谭柠变了，变得小心翼翼，像怕推太紧什么东西会碎掉。

　　裴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感觉。

　　“章砚，”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宿舍里安静，她的话还是被听到了，“我问你一个问题。”

　　章砚把手机放下了：“你说。”

　　“如果有人——”裴遥停了一下，她在想该怎么措辞，“就是你认识一个人，以前你们是朋友，但最近你觉得她对你的态度不太一样了。她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你说的话她会记住，你碰倒东西她会先看你，你晚回消息她会担心。”

　　她说完之后，宿舍安静了几秒。章砚坐起来了，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你是说谭柠吧。”

　　裴遥没有否认。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变了。”章砚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章砚说，“你只是不想承认。”

　　裴遥低头看着桌面。她确实知道。她只是不想去确认。

　　夏月把笔放下了，转过椅子来看她：“裴遥，你觉得她是那种会随便对别人好的人吗。”裴遥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谭柠不是那种人。她对人的好是分层的，有距离的。叶明和她在一起那么久，谭柠提到他的时候语气都是平的。但她提到裴遥的时候，语气会多一点点弧度。“那你觉得她对你的好，是哪种。”

　　裴遥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替她想了很远的事。

　　周知予把耳机摘下来了，声音不大：“章砚前两天跟我说了一件事。”她看了章砚一眼，章砚接过去：“我说的是——裴遥你每次周末回来，耳朵都是红的。”

　　“那是风吹的。”裴遥说。

　　“风只吹耳朵不吹脸？”

　　裴遥没有反驳。章砚继续说：“你以前周末不会出门。现在每周都出门，出门之前会站在衣柜前面发呆，穿什么要想十几分钟。你回来的时候表情也不一样，比以前亮。我们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裴遥低着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一直被看着的人，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在说些什么。

　　夏月说：“如果她真的对你是那种喜欢——你怎么想。”

　　裴遥想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自己会不会喜欢一个人。小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对所有人都差不多，不会特别想靠近谁，也不会特别想躲开谁。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人在传“某某喜欢某某”，她坐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她想过自己可能是无性恋，对谁都不会产生那种“喜欢”的冲动。和谭柠重新联系之后，她也没有去定义这是什么关系——就是觉得可以靠近，可以坐在一起，不说话也不紧张。但现在有人告诉她，谭柠可能是喜欢她的。谭柠看她的目光不一样，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在她碰倒醋瓶的时候先看她有没有事。裴遥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站的这块地面不太稳。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想过。”

　　章砚看了她一会儿：“那你现在想。”

　　裴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想了很久，久到章砚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我分不清楚。”

　　“分不清楚什么。”

　　“分不清楚——是她在往前推，还是我在回应。”裴遥说，“我以为我们只是在重新认识。但好像重新认识着认识着，就走到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了。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

　　夏月看着她：“那你喜欢她吗。”

　　裴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太直接了，像一把尺子伸过来量她。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然后她想起谭柠分给她半块烤红薯时的侧脸，想起她坐在旧办公桌后面低头写报告的样子，想起她先看她再擦桌子时的眼神。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浮上来，像湖底的石头上面的水纹，她看不清石头长什么样，但她知道底下确实有东西。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些，“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章砚躺回去了，盖好被子，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那你慢慢想。反正她不会跑。”

　　周知予说"我還挺好奇裴遥谈

　　恋愛的”

　　章砚和夏月异口同声的说“我也是

　　哈哈哈哈哈哈

　　裴遥没有回话无语。她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谭柠发了一条消息，很短：“晚安。周六见。”

　　裴遥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两个字，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她看着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觉得那个表情是她在镜子里没见过的。说不上是开心还是紧张，就是一个人站在一扇还没打开的门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想好要不要推。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她梦到她们又坐在那棵银杏树下面，叶子落满了长椅，谭柠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把谭柠的头发吹到她肩膀上，她没有躲开。谭柠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风一直在吹，叶子一直在落，那棵树还一直在那里。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冬日的晨光还没完全亮透。她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触感还很清晰——谭柠的头发落在她肩膀上时，那种轻轻的痒。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这个早晨比平时来得都要安静，也都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