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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察觉 裴遥发现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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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遥发现谭柠变了的那个瞬间,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那是十一月底的某个周六,南城的冬天已经站稳了脚跟。风从北边灌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硬劲,裴遥到南城医科大学门口的时候,看到谭柠正站在门卫室旁边那面墙下面等她。谭柠缩在灰白色的羽绒服里,围巾绕了两圈,帽沿一圈绒毛围着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裴遥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招手,就是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你怎么站这里,风这么大。”裴遥说。
“你不是也站过这里。”谭柠说着,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嘴来。她的嘴唇有点干,大概是风吹的。
裴遥看着她那双被帽沿半遮住的眼睛,忽然觉得她站在那里看自己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谭柠看她的时候,目光是落在她整张脸上的,像一个在辨认老朋友的人。但今天她看裴遥的目光稍微偏了一点,落在她肩膀旁边的那片空气上。好像在找一个不那么直接的角度。裴遥当时没在意,觉得可能是风吹的,她眼睛不舒服。但后来她发现,那不是一次偶然。
那天她们没有去车棚。谭柠说实验室还有几组数据没处理完,但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在旁边写实验报告,你坐旁边就行,不用陪我说话。”裴遥说好。她跟着谭柠去了那栋灰白色的实验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亮晃晃的。
谭柠带她进了一间小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一间放仪器的小隔间,里面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几台不认识的设备。谭柠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裴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
谭柠真的开始写报告了。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旁边的实验记录本。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裴遥坐在对面,一开始在看手机,后来把手机放下了,视线无处可放。她看着谭柠低头打字的时候垂下来的头发,看着她翻本子的时候手指从页脚划过去的样子,看着她在某个数据前面停下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翻。裴遥以前没坐过谭柠的办公室,没看过她工作的样子。她觉得谭柠认真起来的时候,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更安静的人。
谭柠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看了裴遥一眼。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下周还来吗。”
裴遥说:“来。”
谭柠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打字。但裴遥注意到——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裴遥的脸。谭柠的目光落在她肩膀旁边的某处,像一个在等人回答的人,怕自己看得太直接会惊动什么。
裴遥当时觉得,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但后来她发现,巧合不会反复出现。
那天下午她们从实验楼出来之后,谭柠带她走了一条新路。出校门往右拐,穿过一条两边种着旧法国梧桐的街,走到一个老小区门口。小区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铁皮炉子冒着热气,红薯的甜香被风送过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谭柠走过去买了一个,掰成两半,用纸袋包着,递给裴遥一半。裴遥接过来,热乎乎的,烫掌心,她翻了两下手才拿稳。
她们没有进小区。就站在推车旁边的路灯下面吃烤红薯。裴遥低着头咬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谭柠在旁边看着她被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怕被发现一样,收了回去。裴遥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如常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裴遥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谭柠问她“你下周还来吗”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肩膀旁边的那片空气上。她以前不会这样。以前谭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脸,偶尔看眼睛,偶尔看鼻梁,偶尔看嘴角,很少会落空。她想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说不上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但后来几次见面,她开始留意了。谭柠说话的时候,目光确实比以前更容易飘走。有时候她说着说着会低头,或者看向别处,像一个在数自己心跳的人,怕被发现。裴遥没有问。她只是越来越确定——谭柠有点不一样了。
但真正让她觉得“不太对”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下一个周末,她们在老街那家面馆吃面。裴遥坐在靠墙的位置,谭柠坐在她对面。裴遥伸手去拿醋瓶的时候胳膊肘碰倒了它,瓶子歪了一下,醋洒了一小片,沿着桌面的木头纹理淌过来,褐色的液体洇湿了一张纸巾。裴遥下意识地站起来去找纸巾,谭柠比她更快。她已经抽了几张纸巾按在桌面上,把醋吸干了。然后她握着那团湿透的纸巾,没有立刻去扔掉——她先抬头看了裴遥一眼:“没溅到你衣服吧?”裴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没有。”谭柠才站起来去丢纸巾。
裴遥坐在那里,看着谭柠的背影走向垃圾桶。那个动作——先看她,再处理别的事——顺序是反的。正常人看到有人打翻东西,第一反应是看洒了多少,先擦桌子,先收拾残局。但谭柠的第一反应是确认裴遥有没有被波及。像是一种本能的习惯。
裴遥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留了那么久。她在面馆里坐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面,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谭柠的消息还没来。她想起那个先看她的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谭柠问她“你下周还来吗”时的语气,想起她目光落在自己肩膀旁边时的眼神,想起她把自己的围巾分给她一半时的手指。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慢慢拼好的图,她终于看清楚了那幅画是什么了——谭柠看她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那块在她心里放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人搬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