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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行军床上
付遇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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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遇衡走的时候快十点了。他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短发边缘贴着干干净净的皮肤,章沫然靠着门框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看很久。
"明天有课?"她问。
"上午两节。下午实验室。"
"那你早点回去。"
"嗯。"他直起身来,低头看她。门廊的灯是声控的,刚才说话的时候亮了,现在静了一秒,啪地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动。
过了大概三秒,章沫然听见付遇衡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近。"那我走了。"
"走吧。"
"真走了。"
"你走不走?"
脚步声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了。"你站门口,我出不去。"
章沫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堵在门口,侧身让了让。付遇衡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外套袖子蹭过她手臂,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他走出去两步,声控灯亮了,他的背影在楼道里拉出一道长影。
"付遇衡。"
他回头。
"回去给我发消息。"
"嗯。"
他转身下楼了。章沫然听见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响下去,从六楼到五楼、四楼、三楼,越来越轻,最后静了。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房间里。
桌面上两个叠在一起的碗还摆着。她端去厨房洗了,擦干,放进碗架里,然后看到碗架旁边多了一把伞——那把修好的旧伞,他忘了拿走。章沫然拿起来撑开又合上,伞骨缠着胶带的地方被她摸了摸,很平整,边角剪得整整齐齐。
她把伞放回门边,洗了手,躺进那张行军床里。
床垫薄薄一层,硌着她的肩胛骨。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对着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那只发黄的猫。又翻了个身,面朝门口。
手机亮了。付遇衡发来:"到了。你早点睡。"
章沫然盯着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她闭上眼,过了两分钟又睁开,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翻身。再翻身。
行军床吱呀了一声。
章沫然坐起来,打开台灯。光一下子铺开,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她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线圈本和一支笔,回到床上盘腿坐着。
她翻到空白页,写下标题:想说的话,不敢发的。
然后她写了一行:"付遇衡你今天说'我选东西很认真',我回去想了十遍。"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写:"我存了你照片,在相册里单独建了个文件夹。不敢让你知道。"
再写:"那把伞你忘拿了。我明天要不要告诉你?"
写完之后她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觉得自己像个高中生。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重新躺下来,这次翻身的动静小了一点。
手机又亮了。付遇衡发来一句:"忘了拿伞。"
章沫然盯着屏幕笑了。"明天给你?"
"周末吧。周末我来拿。"
"好。"
又没消息了。章沫然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这次她没再翻身,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行军床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响。
周末付遇衡是周六下午来的。章沫然开门的时候他穿着件白色短袖,头发吹得干干的,整个人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章沫然侧身让路。
"你好像晒黑了。"
"我这两天出门遛弯了。"
"太阳底下?"
"不然呢。"
付遇衡走进来,换鞋,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桌面上摊着水彩纸和颜料,旁边多了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绿色植物。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帘子吹得轻轻晃。
"你房间比以前亮了。"
"我把窗帘洗了。原来那层灰太厚。"
"今天怎么不说'要不'了?"她反问。
付遇衡看了她一眼,像没听懂。"什么要不?"
"就是,'要不'什么什么的。你每次说完话习惯加个'要不',给自己留后路。比如'要不把伞放门口','要不你先想想'。"
付遇衡被她说中了,耳尖又开始泛粉。他没接话,低头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水彩纸,上面画了一半的橘猫尾巴终于画完了,圆圆一团蜷在窗台上,旁边还多了一扇打开的窗。
"你这猫画的比之前好。"
"那当然,练了一个星期。"
"能送我吗?"
章沫然回头看他。"你上次不是要了那幅后街的,还要?"
"要。画得好就要。"
"那你拿走吧。"章沫然把画从本子上裁下来递给他,指尖碰到他手心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但没缩。"周末的作业,算你验收了。"
付遇衡接过画,看了一眼,小心地放在桌角。然后他转头看她:"你刚才说我不说'要不'了,你不也是。"
"我什么?"
"你每次都把话说半截,跟'要不'差不多。比如'付遇衡你——'然后就停了。或者'其实我——'也没下文。"
章沫然被他说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老是这样。她别开脸走到床边坐下。"那我现在说完整的。"
"说。"
"你过来坐。"
付遇衡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他一坐下来行军床就往下陷了一大截,章沫然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上他的肩膀。她没挪开。
"这张床太窄了。"章沫然说。
"嗯。"
"你一来就响,吱呀吱呀的。"
"那我下次坐椅子。"
"不是——"章沫然偏头看他,"我的意思是,你坐这儿,床响了一整晚。"
付遇衡愣了一下。他偏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床的凹陷变得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的倒影。
"你想说什么?"他问。
章沫然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想说,你来我这儿,坐着我的床,跟我挨着,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在的时候我也睡不着,你走了我也睡不着。我的床知道你来了,所以一直在响。"
付遇衡没说话。他转头看着前方墙壁,耳朵已经红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那你下次别失眠了。"
"我怎么不失眠?"
"你让我别走,我就——"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耳尖的红还没褪,目光却直直的,"我就坐着,等你先睡。你睡着了我也睡不着,但至少床不响了。"
章沫然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灰。他的侧脸被光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轮廓,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抿着一点弧度。
"那你说好了。"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搁在他大腿旁边的床面上。手背朝上。
付遇衡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整个包住了她手背到手指根的部分,热乎乎的。
"说好了。"
行军床又吱呀了一声。这次是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下,然后他往她那边又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章沫然没说话,把脑袋靠在他肩头上。他的肩膀很硬,硌着她耳骨,但很暖和。风吹进来窗帘飘了一下又落下去,水彩纸在桌上被风掀起一角,啪嗒一声又落回去。
她闭着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蝉鸣。
行军床安安静静的,这次没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