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7、反正我都是输 伞修好是第

　　伞修好是第三天的事。

　　章沫然收到付遇衡消息的时候正趴在桌上画那张拖了好几天的橘猫。消息弹出来，就一张照片：那把漏水的旧伞撑开了靠在阳台上，伞面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修补痕迹。

　　"修好了，怎么给你？"

　　章沫然放大了照片看。她翻到第二张，是他拍的细节——伞骨接头处缠了一圈细细的黑色胶带，缠得很平整，边角都剪齐了，像用尺子量过。伞柄底端原来松动的那个螺帽也被拧紧了，换了颗新的，银色的。

　　她盯着那颗新螺帽看了好几秒。这人连修伞都修得这么认真，胶带剪得整整齐齐，螺帽特意换了新的。

　　她打字："你放门口就行。晚上放。"

　　"行。晚上放。"

　　她锁了屏继续画画，画了两笔又拿起来，加了句："你吃饭了没？"

　　"还没。刚从实验室出来。"

　　"那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我煮面。"

　　对面"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马上。"

　　章沫然跳起来翻冰箱。剩的半颗番茄、一个鸡蛋、一把蔫了的小葱、两包泡面。她把番茄切了、鸡蛋打了、水烧上，切葱的时候手有点抖，葱花切得大小不一。她把大的挑出来重新切了一遍，大小还是不一。算了。

　　门铃响的时候面刚好出锅。

　　她拉开门。付遇衡站在门口，黑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拎着她的旧伞。他头发微微湿着，像在路上淋了一点毛毛雨。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腰上那件当围裙用的旧T恤，上面沾着水彩颜料的印子，嘴角弯了一下。

　　"进来吧，鞋柜左边有拖鞋。"

　　付遇衡换了鞋，把伞靠在门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碗面。一碗番茄多些，汤色红红的，上面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葱花虽然大小不一但好歹撒上了。另一碗番茄少些，荷包蛋碎了，葱花撒得零零落落。

　　他自动坐在了那碗番茄多的面前。章沫然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折叠桌，面汤的热气扑在中间。

　　"好吃吗？"她问。

　　"嗯。"

　　"你说实话。"

　　"实话是比食堂好。"

　　章沫然笑了，低头吃自己的面。吃了几口她抬头，看见他正把碗里的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回自己碗里，另一半伸过来放到她碗边。

　　"你干嘛——"

　　"你那个碎了。吃我这个。"

　　章沫然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半只荷包蛋，蛋黄是半凝固的，颤巍巍地卧在汤面上。她拿筷子戳了一下，黄澄澄的蛋液渗进汤里，红红黄黄的一片。

　　"你老这样，自己那份分给别人。"

　　"分得不多。"

　　"那你有什么是不分给人的？"

　　付遇衡想了想。"实验数据吧。分错了要重做。"

　　章沫然笑了。她低头把那半颗荷包蛋吃了，热乎乎的从嗓子眼滑下去，心里也跟着暖了一路。

　　吃完饭付遇衡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筷子并排放好，然后靠在椅背上。两个人都没动，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窗外知了叫得一阵一阵的。

　　章沫然忽然说："那把伞我看看。"

　　付遇衡把伞递过来。她接过去撑开又收起，反复试了几下。伞骨接头的地方果然缠了黑色胶带，边角剪得整整齐齐，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比原来紧了。伞柄底端的螺帽换成了银色的，她用手指拧了拧，纹丝不动。

　　"你哪来的螺帽？"

　　"实验室有一个废旧的伞架。拆了一颗下来。"他顿了顿，"擦过了，不脏。"

　　章沫然把伞收好靠在墙边，然后转回来看他。他坐在椅上，长腿伸着，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付遇衡。"

　　"嗯。"

　　"你修这伞花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道细细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半个小时吧。主要是找合适的胶带。"

　　章沫然看见他指腹上那道划痕，心里那个地方忽然轻轻拧了一下。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的手指拿过来看了看。

　　"划到了？"

　　"没事。胶带边缘有点锋利。"

　　章沫然低头看着那道细痕。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抽屉旁边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创可贴，然后蹲回来，撕开包装，给他贴上。

　　付遇衡没动。他低头看着她贴创可贴的动作——她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指头圆圆的，贴的时候微微偏着脑袋，眉头轻轻拧着，像在做什么精密的事。

　　"好了。"她拍了拍他指腹。

　　付遇衡没把手收回去。他就那么垂着手，看着自己指腹上那片浅肤色的创可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章沫然。"

　　"嗯。"

　　"你上次在雨里把手抽回去之后，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章沫然蹲着没动。

　　"我在想你是不是还没想好。或者说你已经想好了"不要"，但不好意思直接说。"他抬起眼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所以我今天来送伞的时候，我想好了——如果你今天还是那样，走一步退半步，我就先把步子停了。"

　　章沫然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耳朵是红的，声音稳，但喉结悄悄动了一下。

　　"那我现在呢？"她问。

　　"你现在蹲在我面前。"他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的创可贴，"你给我贴了创可贴。你不知道我指腹划伤了，你没看见，但你找出来了。"

　　章沫然看着他那张被台灯照亮的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是平的，但耳尖是红的。

　　"付遇衡。"

　　"嗯。"

　　"你帮我修伞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了放在膝盖旁边。

　　"在想——"他声音低下去，"你给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帮你做点别的。"

　　章沫然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宽大、骨节分明、指腹上还贴着她刚贴上去的创可贴。她想起那天在雨里她把伞送过去，他握了她的手，她抽回来了。现在他又摊开了。

　　"如果我说不给呢？"她问。

　　"那我就把手收回去。"

　　"那你收啊。"

　　他没动。掌心还是摊开的。

　　章沫然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先搭上去，然后是掌心，然后她慢慢扣住了他手指。

　　"我上次抽回来是因为——"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我怕我往前走一步你就退了。你比我小，你有大把选择。我怕我认真的那天，你跟我说你还没想好。"

　　付遇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把她手整个攥住，攥得很紧。

　　"章沫然，上次修伞的胶带我换了好几种。太粗的缠不住，太细的容易断。我找了十五分钟才找到合适的。"

　　"……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我想告诉你——我选东西很认真。校服一样颜色我能挑三个牌子试穿。选人更不可能随便选。"他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缝隙，"你不是备选。你是我试了十五分钟胶带之后还在想的那个。"

　　章沫然蹲在他面前，手被他攥着，鼻子忽然酸得厉害。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回去。

　　"付遇衡。"

　　"嗯。"

　　"你说过你物理系选方向不换。是真的吗？"

　　"真的。"

　　"那我也选个方向。"她站起来，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扑在他脸上，"我不退了。你往前走一步我就跟着走一步。你停我就停，你跑我就跑。但你别先松手。"

　　付遇衡闭了闭眼。他松开她的手指，改成两只手都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章沫然膝盖磕在他椅子两侧，整个人被他半圈在怀里，额头还抵着。

　　"那我要跑呢？"他声音哑哑的。

　　"我追不上就快走。"

　　"快走也追不上呢？"

　　"那你就停下来等我。"

　　付遇衡终于笑了。很轻的，虎牙露出来一点点，眼角弯着，整个人像绷了很久终于松下来一道缝。他把额头往她那边又贴了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不等你。"

　　章沫然愣了一下。

　　"我停下来等你，你就觉得要自己追上来才配。我不等，我就慢慢跑，你慢慢走。反正我们在一条路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走慢了我陪你慢，你走快了我陪你快。我又不是要甩掉你。"

　　章沫然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外套上有一点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外面毛毛雨的潮湿气。她没哭，但鼻子堵了，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你再说下去我要哭了。"

　　"那我说点别的。"

　　"什么？"

　　"你切葱花的时候是不是手抖了？大小不一样。"

　　章沫然闷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伸手捶了他后背一下。硬邦邦的，捶不动。"付遇衡你烦不烦。"

　　"烦。你上次说过了。"

　　"反正——"她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反正我也不换了。"

　　付遇衡低头看着她，耳朵是红的，嘴角是弯的。他伸手把她额前那撮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换了。"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折叠桌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旁边搁着一把修好的伞，伞柄上新换的螺帽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很细的光。

　　章沫然蹲在他怀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扣进了他指缝里。

　　这次没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