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9、还回去吗 两个人靠着

　　两个人靠着坐了一会儿。午后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越移越窄，章沫然靠在他肩头上，数着他呼吸的频率。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呼吸很稳，不像她，心跳乱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

　　"付遇衡。"她没抬头，声音从他肩窝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今天几点回去？"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头发扎得松松散散的，几缕碎发贴在他脖子上有点痒。"你想让我几点回去？"

　　章沫然没回答。她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偏头看着他。午后光线把他轮廓照得很清晰，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嘴角平平的，但眼睛在问她。

　　"章沫然？"

　　"你看着办。"她说。

　　"你让我看着办，我就看着办到明天早上。"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耳朵出卖他了。

　　章沫然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明天早上你穿什么？"

　　"穿你的。"

　　"我衣服你穿不下。"

　　"那就穿我的。"

　　"你的在宿舍。"

　　付遇衡被她绕进去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皮想了两秒。"那我先回去拿衣服，再过来。"

　　"来来回回多麻烦。"章沫然说，伸手揪了揪他T恤下摆，"你就穿这件呗。明天早上回去换。"

　　付遇衡低头看着她揪他衣服的那只手。指甲盖圆圆的，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捏着他白色T恤的边沿，小小一片布料被她攥着。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分："那今天晚上我睡哪儿？"

　　章沫然指了指行军床。"这儿。"

　　"你睡哪儿？"

　　"也是这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蝉鸣。

　　付遇衡把她揪着他衣服的那只手拿起来，扣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包着她整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你认真的？"

　　"嗯。"

　　"我晚上睡觉不老实。"

　　"我床小，你翻不了。"

　　"我打呼噜。"

　　"你上次吃面的时候呼吸那么轻，打呼噜我是不信的。"

　　付遇衡抿了抿嘴，嘴角的弧度没压住。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她。"那我回去拿个充电器。顺便买点吃的。你别关门。"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章沫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还回去吗？"

　　他直起身回头。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床单，仰着脸看他，午后的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没笑，但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像在确认什么。

　　"回去拿充电器。"他说，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拿完呢？"

　　"拿完回来。"

　　"回哪儿？"

　　付遇衡站在门口，看着她。声控灯灭了又亮，光影在他脸上切了一下，他的耳朵是红的，嘴角是弯的。

　　"回你这里。"

　　章沫然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冲他摆了摆手指头。"去吧。我等你。"

　　付遇衡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从六楼到五楼、四楼、三楼，然后安静了。章沫然坐在床沿上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被他握过的那只，掌心里还有一点温热的余感。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凉凉的，像贴着付遇衡留下的半块温度。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水彩纸收了，把那个装画的本子塞回抽屉。想了想又把本子拿出来，翻到那页"想说的话，不敢发的"，用笔加了一句：

　　"他说他回我这里。我让他走了。他还会回来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划掉了。然后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打开衣柜翻了翻，把枕头拍松了，把床单抻平整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一米宽，两个人躺上去大概只能侧着，翻身都费劲。

　　她躺上去试了试，侧身面朝墙壁，留出大半个床的空位。然后又翻了个身面朝门口，想象付遇衡躺在这边，胳膊应该会搭在她腰上，或者她的脑袋会蹭到他锁骨的位置，因为他太高了，怎么躺都要折叠一下。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章沫然你真的完了"，然后爬起来把被套也换了。

　　付遇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盒饭和两瓶水，肩膀上挎着个书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充电器？"章沫然指了指他书包。

　　"还有充电器。"他弯腰换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买了烧腊饭，这家比学校后街的份量足。"

　　"你去那么远买？"

　　"骑车去的。十几分钟。"

　　章沫然走过来打开塑料袋，里面两盒饭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两双一次性筷子。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拆筷子，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盒饭。付遇衡的饭盒里叉烧和烧鹅堆得满满的，章沫然扫了一眼，自己的那份也一样。她把其中一块叉烧夹到他碗里，他低头看了看，又夹了块烧鹅放回她碗里。

　　"你吃你的，不用分我。"

　　"你先分的。"

　　"那是——"章沫然想了想，"那是礼尚往来。"

　　"那我也是。"

　　两个人看着对方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同时笑了一下。窗外天彻底黑了，台灯亮起来，把他那边的光线拉出一截斜斜的暖影，刚好落在章沫然的手背上。

　　吃完饭付遇衡把饭盒收了去厨房洗。章沫然靠在门框上看他弯腰洗碗的背影——肩宽，腰窄，白T恤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流畅的线条。他洗得很认真，冲了三遍，放回碗架的时候还跟原来的碗对齐了。

　　"你有强迫症？"章沫然问。

　　"没有。"

　　"那你碗对那么齐？"

　　"顺手。"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她，"今晚怎么睡？"

　　章沫然指了指床。"你左边我右边。"

　　"左边还是右边？"

　　"靠墙那边是我的，靠门这边是你的。"

　　付遇衡看了一眼那张行军床。一米宽的床面，薄薄的床垫，两个枕头一左一右摆着，中间连一个拳头的距离都没有。

　　"那我先洗澡？"他说。

　　"你带衣服了？"

　　他弯腰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章沫然看着那两件衣服眨了眨眼。

　　"你——你什么时候回去拿的？"

　　"买饭的时候。顺便。"

　　"顺便带了换洗衣服？"

　　付遇衡抱着衣服站在她面前，耳尖红透了，但表情还绷着。"你不是让我看着办吗。我看着办了。"

　　章沫然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他怀里那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大概真的要失眠了。跟行军床没关系，跟他的呼吸声也没关系，跟什么都有关系。

　　"你去洗吧。"她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热水器左边是热右边是冷，你拧慢点。"

　　他嗯了一声进了洗手间，关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门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紧张吗？"

　　章沫然站在房间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说了句："我紧张得要死了。"

　　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水声响了。

　　章沫然站在行军床旁边，看着上面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她伸手把两个枕头之间的距离挪近了半寸，又挪远了半寸，最后干脆把它们并在一起，中间不留缝。

　　然后她躺下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吸了一口气。

　　完了。她心想。

　　她连翻身都不敢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