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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爱的秘密
实验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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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楼东门有个小小的门廊，伸出去一块遮雨棚，雨水沿着棚沿哗哗地淌成一道水帘。章沫然远远就看见了付遇衡——他站在门廊底下，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灰色外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他没看屏幕，只是看着雨幕，像在等什么。
章沫然跑过去的时候伞面上的雨水甩了一路，她到门廊下收起漏水的伞，头发已经湿了一半，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后背那一小块被伞骨漏进来的水洇透了。
付遇衡看见她的第一眼，目光在她湿透的后肩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那把漏水的伞接过去，靠墙放好。
"你这伞漏的。"
"我知道。出门才发现。"
"怎么不换一把？"
"就这一把。"章沫然甩了甩头上的水珠，仰脸看他，"你在这等了多久？"
"没多久。"
她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亮着的界面上是一个倒计时。还有十一分钟。
"你设闹钟了？"
付遇衡把手机锁屏，没回这个问题。"你跑过来的？"
"走过来的。跑了两步。"
"下次别跑了，雨这么大。"
"你说你下楼等我——"
"那你也别跑。"
章沫然看着他。他外套肩头是干的，说明他确实下来没多久。她把手里另一把伞递过去："给你带的，新的。出门前翻了半天才找着。"
付遇衡接过来。那把伞是深蓝色的，折得整整齐齐，塑料包装袋还在。他捏着伞柄看了两秒，然后低头说："谢谢。"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廊底下，雨帘在面前哗哗地落，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章沫然伸手把贴在额头的湿头发拨开，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付遇衡的手指。他站在她左边，手臂自然垂着，指尖的位置刚好在她手腕旁边。
她碰了他一下，他没躲。她又碰了一下，这次停住了，小拇指搭在他无名指的侧面，温热的，像两截搭在一起的线头。
雨声很大。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付遇衡的小拇指勾了一下，把她的勾住了。很轻，像在水面下试探水温。章沫然没动，由着他勾着，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皮肤有一点点粗糙，大概是握笔和跑步磨出来的。
"你昨天说，"她开口，声音比雨声小，"我们之间没有雾。什么意思？"
付遇衡侧头看她。她头发半湿地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仰着脸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她嘴唇，又滑回来。
"就是字面意思。"
"那你说看我看得很清楚——"
"章沫然。"他打断她。
她等着。
付遇衡把勾着她小拇指的那只手松开了，然后整只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五指扣进她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掌很大，她整只手都被包住，热乎乎的，跟雨天的凉意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你第一次来学校找我，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扣子解了两颗。你紧张的时候会抠杯子，指甲都抠白了。你说谎的时候会先眨一下眼再说话。你吃烫的东西会先嘬一下嘴唇。"
章沫然听着他说完，整个人都定住了。
"你怎么——"
"我注意看了。"付遇衡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声音不高不低，混在雨声里，"你说你不适合我，但我觉得是你还没看见自己。"
章沫然说不出话。雨打在门廊顶棚上噼里啪啦响，水珠从棚沿串成线落下去。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攥在手心里，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她终于问出来。
"第一次。"
"第一次见面？"
"嗯。"
"那时候你连我名字都叫不利索——"
"你叫章沫然。三点水的沫，然后的然。"付遇衡看着她，虎牙都没露，但眼角弯了一点，"我叫不利索是因为紧张。不是没记住。"
章沫然觉得自己的脸在烧。雨天的凉意一点都透不进来，整个人从手指尖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偏开脸看着雨帘，小声说："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不按套路来。"
"什么套路？"
"就是，你小我五岁，你应该——"她顿了一下，"你应该比较被动，等我暗示你才明白。你怎么什么都看出来了？"
付遇衡沉默了两秒。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示意她看。"你刚才在走廊里勾我手指的时候，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躲。我没躲。"
"所以你什么都看出来了。"
"嗯。"
章沫然深吸一口气，把手抽回来了。付遇衡松了手，由着她抽走，指尖从她指缝里滑出去的时候她又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缩回自己身侧，攥成拳头贴在大腿上。
"我不喜欢被人看穿。"她说。
"我知道。"
"那你别说。"
"好。"
雨小了一些。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天边透出来一点灰白色的光。章沫然看着那道逐渐变亮的天际线，忽然说："那你昨晚发那张影子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付遇衡偏头看着她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想你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没了？"
"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出来。"
"没了？"
"还在想那袋栗子是我买的。"
章沫然终于转过来看他了。他的耳朵是红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阴雨天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显眼。但他的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着她，一下都没闪。
"你到底想说什么？"章沫然问。
付遇衡把她那把漏水的伞拿起来递给她。"先回去换件干的，别感冒了。你衣服湿了。"
"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淋了雨，他的头发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刘海微微湿了，贴在额角。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想说的是，"他的声音低下来，跟雨声混在一起，"你来找我送伞，我很高兴。你从我这里把手抽回去，我有点失落。你说你不喜欢被看穿，那我以后就不说。但我还是会看。"
章沫然仰头看着他。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小水珠，一颗一颗像碎钻。
"你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主动把手放回来。"
他说完退回去了，那半步的距离重新拉开。他把那把新伞拆开撑起来，然后递到她手里。"拿这把回去。你那把漏的留给我，我帮你修。"
"你会修伞？"
"物理系的。"他弯了一下嘴角，"修过台灯修过风扇。伞应该也行。"
章沫然接过来那把崭新的深蓝色伞，伞柄上还贴着一小张价格标签，他没撕。她捏着伞柄走出去两步，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响。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
付遇衡还站在门廊底下，手里拎着她那把漏水的破伞。灰蒙蒙的天光里他的轮廓很清晰，肩宽、薄瘦、站得笔直。
"付遇衡。"
"嗯？"
"你昨天在窗户上写我名字的时候，后面还写了什么？"
付遇衡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漏水的伞，又抬起头来看她。雨从棚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溅成细碎的水花。
"写了'你好'。"他说。
"就写了你好？"
"嗯。'章沫然你好'。写完觉得傻，就抹了。"
章沫然站在雨里，撑着那把崭新的蓝伞，隔着几步远的雨帘看着他。她很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着，什么都挤不出来。最后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实验楼的范围，拐过第一棵树的时候她停下来，把伞举高了看了一眼。深蓝色的伞面，里面是浅灰色的里衬，干干净净的，像他的人。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付遇衡刚才说话的时候她悄悄录了八秒的语音，现在点开放在耳边听。
"写了'你好'。'章沫然你好'。写完觉得傻，就抹了。"
他的声音隔着耳机传过来，跟雨声混在一起。她听了三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雨还在下，但小了。天边那道灰白色的光越来越宽，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慢慢亮起来。
章沫然撑着那把伞走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把伞往旁边斜了斜，让了几滴雨落进来，落在她嘴角。
她舔了一下。咸的。不是雨。
她把伞扶正，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付遇衡说的那句话——"看你什么时候主动把手放回来。"
快了。她想。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