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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电影 ...

  •   十一月中旬,学校礼堂要放一部法国老片子。陈添亦是在食堂门口的海报栏看见的通知,白底黑字印着片名《四百击》,底下有一行小字介绍。他站在海报前面把那几行字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晚上回宿舍之后他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几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傍晚他站在305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把墙上的海报边角吹得哗啦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谢呈韵站在门里,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全干。他看见陈添亦站在门口,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有事?"

      陈添亦把攥在手里的电影票往他面前一递,动作太快了,像扔一颗烫手的山芋。"晚上学校礼堂放电影,去不去?"

      谢呈韵低头看着他手里那张票。票边被攥得皱巴巴的,还带着掌心微潮的温度。他看了一眼,抬眼看向陈添亦的脸。陈添亦的耳朵尖已经红了,从耳垂往上蔓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烫了一下。他梗着脖子站着,目光偏了半寸,看着谢呈韵肩膀后面的白墙。

      "几点?"谢呈韵问。

      "七点半。"

      "好。"谢呈韵伸手把票接过来。他的指尖擦过陈添亦的手指,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谁都没缩。"七点二十楼下见。"

      陈添亦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谢呈韵身上的开衫:"记得到时候——穿暖和点。礼堂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谢呈韵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票,边角有一小片被汗洇湿的痕迹。他把票展平了,夹进了桌上的笔记本里。

      七点二十分,谢呈韵准时出现在四号楼门口。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陈添亦已经站在那儿了,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到头上,半张脸埋在帽子阴影里,只露出抿紧的嘴唇。他看见谢呈韵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这个给你。"

      谢呈韵接过来看了看。草莓味的,粉色塑料棒。"哪来的?"

      "前天买的。怕你看到一半饿。"

      "电影院不让吃糖。"

      "那就看完再吃。"

      陈添亦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转身往礼堂方向走了。谢呈韵把那颗棒棒糖收进外套内袋里,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十一月的校园里,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梧桐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

      陈添亦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谢呈韵的节奏跟在他旁边,不快不慢,刚好并排。

      "你怎么挑了这部片子?"谢呈韵偏头看他。

      "构图课老师推荐的。"陈添亦声音闷在帽子下面,"说镜头语言值得看三遍。"

      "讲什么的?"

      "讲一个小孩。叫安托万。"陈添亦顿了一下,"他不爱上学,逃课、撒谎、偷东西,被学校开除,被他爸妈送去了少管所。后来他从少管所跑了。"

      "跑哪儿了?"

      "海边。"陈添亦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海边。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海。"

      "然后呢?"

      "然后电影就没了。"陈添亦把帽子往下又拽了拽,"据说导演拍的就是他自己。"

      谢呈韵偏头看着他。陈添亦侧着脸,路灯的光从他左边打过来,把他半边轮廓照得清晰。他的表情很淡,但说到"海边"的时候尾音比前面低了一点。

      两个人检票进去,走到后排坐了下来。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子,左边是墙,右边是谢呈韵。电影开场前灯慢慢暗了。陈添亦把连帽衫的帽子摘了,露出一头被压得有些翘的头发。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谢呈韵在他旁边,余光里看见他绷直的背。

      "你紧张什么?"谢呈韵轻声问。

      "……没紧张。"

      "那你手攥那么紧。"

      陈添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飞快地松开了。"看电影。别说话。"

      正片开始了。黑白画面,巴黎的街道,一个叫安托万的小男孩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镜头慢慢地跟着他,他偷看墙上的海报被老师抓到,被罚站墙角。粉笔头从讲台飞过来砸在他脑袋上,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不躲也不哭。陈添亦盯着屏幕,下颌绷着。安托万和同学逃课去游乐场,坐在旋转圆筒里天旋地转,他肩膀松了一点。安托万偷了继父的打字机又被送回去,他轻轻地"啧"了一声。

      "你啧什么?"谢呈韵问。

      "打字机那段。"陈添亦眼睛没离开屏幕,"他继父非要送他去警察局。就那么一点事。"

      谢呈韵没说话,侧过头看着他。屏幕上黑白的光影在陈添亦脸上流动,他的眉心凝着一道很浅的褶皱,嘴唇微微张着。

      安托万被送进了少管所。铁门、铺位、编了号码的囚服。他和成年人关在一起,站在铁丝网后面看着天空。陈添亦的呼吸变得轻了。安托万在操场上踢球,趁着教练背过身,从球门旁边的铁丝网漏洞钻了出去。他开始跑。穿过田野,穿过公路,穿过秋天的法国乡间。陈添亦的眼睛一直追着屏幕上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瞳孔微微收紧。

      "他跑得掉吗?"他问。

      "到海边就知道了。"谢呈韵说。

      安托万跑过光秃秃的树林,跑过一道矮墙。然后地平线在面前打开了,海。灰色的海面延展到天边,和灰白色的天空融在一起。他站在海边,脚踩进潮湿的浅滩,往前走了一步。海水漫过他的脚踝。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镜头,那个眼神——疲惫、茫然——定格了。电影结束。字幕升起来的时候礼堂的灯慢慢亮了,陈添亦还坐着没动。他看着黑色屏幕上滚动的白字爬上又爬下,直到屏幕彻底变黑。

      "他怎么不走了?"他问。

      "海拦住了他。"

      "他可以绕着海走。"

      "那需要很久。"

      陈添亦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握紧的手指,指节发白。礼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清洁工拎着扫把从过道扫过去。谢呈韵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陈添亦终于动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站在座位旁边做了一次深呼吸。谢呈韵走到他旁边,落后他半步。

      "你没事吧?"

      "没事。"陈添亦声音比平时低,"就是……他看着太累了。"

      "谁?"

      "安托万。"陈添亦抬脚往外走,步伐比平时慢,"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海边发现没路了。"

      两个人走出礼堂,晚风迎面灌过来。陈添亦缩了一下肩膀,没把帽子拉起来。谢呈韵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觉得他没路走了?"谢呈韵问。

      陈添亦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路。"我不知道。我看他跑的时候就替他累。他跑了好远的路才看见海,结果海是挡路的。"

      "你不觉得海也意味着自由?"谢呈韵偏过头看着他,"他跑了那么久,跑到了以前从没见过的地方。他没有路可走了,但海也是路。"

      陈添亦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把谢呈韵的半边脸照亮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你一个学建筑的,给法国电影做解读。"

      "你一个学画画的,看完了觉得他累。"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对视了一拍。然后陈添亦把头转回去了,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谢呈韵看着他缩起来的肩膀,伸手把深蓝色外套的拉链拉开了,还没脱下来,陈添亦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走回去就好了。"

      陈添亦的手按在谢呈韵的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了。两个人走下台阶,并排往宿舍走去。梧桐叶子在脚边打着旋。

      "那颗棒棒糖呢?"走了一会儿陈添亦问。

      谢呈韵从内袋里摸出来递给他。陈添亦剥开包装含进嘴里,草莓味,甜丝丝的。他含了糖,走了十几步,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得对,海也是路。"

      "嗯。"

      "就是不知道怎么走而已。"

      "慢慢走就知道了。"

      陈添亦没再接话。他含着那颗糖走了一路,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把塑料棒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下唇。"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睡醒再说。"

      "那别买多了,我吃不完。"

      谢呈韵站在楼下看着他上楼。陈添亦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冲他摆了一下手——动作随意,嘴角弯了一点,左边比右边深。谢呈韵冲他也摆了一下手,站在楼下等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二楼拐角才转身。

      那天晚上,307的抽屉里多了一根粉色塑料棒。陈添亦把它放在那沓便利贴旁边,看了两秒,然后关上了抽屉。

      305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11月12日。看了一部法国电影。他说海也是路。含了一颗草莓糖走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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