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重逢后说再见》砚麦

10、糖醋排骨 大学食

　　大学食堂的糖醋排骨每周四供应。

　　陈添亦第一次吃上这道菜是大二上学期的一个周四。那天上午专业课拖了堂，他走到食堂的时候糖醋排骨窗口前面已经排了二十来号人。他懒得等，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看手机，想着等人少了再去。

　　一个餐盘落在了他面前。

　　他抬头。谢呈韵坐在他对面，自己的餐盘还没来得及端好就先把他的放下来了。正中间码着一勺糖醋排骨，酱色油亮，白芝麻密密地铺了一层，热气沿着盘子边缘往上升。

　　"你什么时候去排的？"

　　"十一点十五。"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上礼拜从这窗口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添亦低头看着那勺排骨。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在那窗口前停过，但谢呈韵记得。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外面一层薄薄的脆壳，肉炖得脱了骨，一抿就散了。

　　"……好吃。"

　　"嗯。每周四都有。"

　　之后每一个周四，陈添亦走到食堂那个靠窗的位子时，桌面上永远放着一个扣着餐盘的碗，掀开盖子，底下是一勺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谢呈韵坐在对面看手机，每次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他排了五次。六次。七次。

　　第八个周四，陈添亦看着对面的人，开口了："你每次都来这么早？"

　　"提前二十分钟而已。"

　　"二十分钟。你排二十分钟队就为了打一份糖醋排骨？"

　　谢呈韵放下手机，抬眼看着他。"不然呢？等你来了再排，窗口就没了。"

　　陈添亦低头扒了一口饭。扒了两口又把筷子放下了。"你排了八次了。"

　　"嗯。"

　　"每次都是你排。"

　　"嗯。"

　　陈添亦坐直了一点，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分析一张色彩构成图。"下次换我排。"

　　谢呈韵正在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搁下了。嘴角弯起来——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好啊。"

　　陈添亦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以为谢呈韵会说"不用"或者"我习惯了"或者"你找得到窗口吗"，但他只说了两个字。陈添亦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把筷子拿起来了。

　　"那你到时候别跟我抢。"

　　"不抢。"

　　"你要是提前来了我就把你拎出去。"

　　"嗯。"

　　下一个周四，十一点十五分。陈添亦坐在食堂靠窗的位子上，谢呈韵坐在他对面，手机放在桌上，面前空空的。糖醋排骨窗口的队伍刚起了个头，大概七八个人。陈添亦站起来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谢呈韵冲他摆了摆手。嘴角弯的。

　　他走到队伍末尾站定，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铁盘里满满一锅糖醋排骨正冒着热气。他又回头了一次。隔着半个食堂，谢呈韵坐在位子上脸朝着他的方向。隔了那么远他都能看见谢呈韵在笑——弧度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他转回去，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罩住了半张脸。

　　队伍往前挪。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前面的人在减少，铁盘里的排骨在一勺一勺变少。他能看见窗口师傅拿大勺舀起一勺肉的时候酱汁往下滴落的样子。终于轮到他了。他端着两个餐盘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走得比平时慢很多，怕汤洒出来。但排骨端得很稳，一滴汁都没晃出来。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的时候谢呈韵接了一把，帮他扶稳了右手那个。

　　"没洒吧？"

　　"没洒。"陈添亦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过去，"你尝尝今天这个，我看着师傅打的，他多舀了半勺汁。"

　　谢呈韵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

　　"比上回好。汁多。"

　　陈添亦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了一点点。扒了四五口他抬起眼来，发现谢呈韵正在看他——不盯，就是余光落在他的方向，嘴角弯着没掉下去过。

　　"你看我干嘛。"

　　"你排队的时候把帽子拉上去了。"

　　"冷了。"

　　"食堂有暖气。"

　　陈添亦瞪了他两秒，把筷子伸进谢呈韵碗里夹了一块他的排骨。"帮你尝尝你的好不好吃。"

　　"好吃吗？"

　　"……跟我那份一样。"

　　"那废话，一个锅里出来的。"

　　陈添亦把排骨啃完了，骨头放在桌上，油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他看着对面的人，谢呈韵正在低头喝汤，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被食堂风口吹得翘起来了一点。他盯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下周换你排。"

　　"嗯。"

　　"轮着来。"

　　"嗯。"

　　"你别在后面偷偷跟着我。"

　　谢呈韵把汤碗放下了。"你怎么知道我跟了？"

　　"我排到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添亦看着他，"你不在位子上。"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跟了？"

　　"因为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肩膀。"陈添亦看着他，耳朵红着，但表情理直气壮，"那个方向和那个高度，除了你没别人。"

　　谢呈韵看了他两秒，低头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那么一点点。"下次我走远一点。"

　　"……你爱走不走。"

　　陈添亦把餐盘叠好端起来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明天早上我想吃豆沙包。"

　　"好。"

　　"七点半。"

　　"嗯。"

　　陈添亦走了。谢呈韵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块排骨。他夹起来慢慢嚼了，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307的抽屉里又多了一样东西——食堂用来垫餐盘的那张白色防油纸，陈添亦叠好带回来的。上面印着"糖醋排骨"四个红色字。他把它放在那沓便利贴旁边，和粉色塑料棒、碎糖纸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走廊尽头305的台灯还亮着，谢呈韵坐在桌边，把笔记本翻到今天，写："11月27日。换他排了。他说下周轮到我。他在食堂门口碰了他的肩膀，他知道是我。"

　　他在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窗外起风了，把窗台上的一片梧桐叶子吹起来翻了个面。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按住，看了看，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想着下周四。下周四他得在十一点十五分之前到食堂门口站好，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他知道陈添亦会回头，他知道陈添亦会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