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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操场看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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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早了。陈添亦背着速写本走到操场看台的时候,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横在西边的楼顶上方。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落在跑道上的声音一重一轻地传过来,混着远处篮球场上偶尔响起的喊声和球弹地的闷响。
他走到倒数第二排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操场对面的篮球场在黄昏里变成了一幅天然的构图素材——几个男生在打最后一场,路灯还没全亮,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篮筐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很干净,网格被风吹着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开始画。铅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他画得专注,连有人从看台下面走上来都没注意到。
那个人在他旁边隔了两个台阶的位置坐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有裤腿擦过水泥台阶的微小声息。陈添亦画完了一条线的弯度才意识到旁边多了个人,偏头看了一眼。
谢呈韵坐在两个台阶之外,手肘撑在膝盖上,偏着头看他摊在膝上的速写本。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他左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染成暖金色。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领口翻着,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内搭领边。
陈添亦的笔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谢呈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速写本上移开,看向操场对面的篮球场,那边的路灯刚好亮了,把整个球场照成一种介于暖黄和冷白之间的颜色。"篮球打得不错。"他说,"穿红衣服那个投了三个三分了。"
陈添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穿红球衣的男生正在运球突破,动作利落,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秒,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篮球场上那个人影被他画了一半,一条手臂的线条还停在肩膀的位置没接上。
"你特地来看球的?"
"嗯。"
"你宿舍在那边。"陈添亦用笔尖指了指南边的宿舍楼方向,"操场在北边。你特地走过来看球?"
"走一走。"
陈添亦看着他。谢呈韵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和他平时那种"嗯"、"好"、"没问题"的时候一模一样。看不出在撒谎,也看不出在说实话。陈添亦盯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下头。
"那你别说话。"他把铅笔重新落到纸面上,"我画完这张。"
谢呈韵没说话。
操场上的风开始变凉了,从跑道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草皮被晒了一整天的干涩气息。陈添亦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球场、篮球架、奔跑的人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还有看台下面那一排矮矮的冬青。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落得很稳。
谢呈韵坐在两个台阶之外,真的没有说话。他偶尔看一下对面的球场,偶尔看一下陈添亦低头画画的侧脸。路灯在他低头的时候把他的后颈照亮了一小片,他头发剪得短,那一小片皮肤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过了很久,久到对面篮球场上的人散场了,只剩两三个还在练投篮,久到天彻底黑了,操场边的路灯全部亮起来。陈添亦把最后一笔落完了,放下铅笔,端起来看了看。整个画面的右下角有一点空,他想了想,在空出来的那个角落画了一颗很小的圆。浅浅的铅笔线,圆圆的,像一颗糖。画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盯着那颗圆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了速写本。
"画完了?"谢呈韵问。他的声音在晚风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谢呈韵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点腿坐久了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陈添亦。
"送你回宿舍。"
陈添亦抬头看着他。谢呈韵站在路灯底下,逆着光,那张脸上有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照亮。他伸了一下手——动作很小,像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但那只手在垂下来的时候刚好悬在陈添亦伸手可以够到的位置。
陈添亦没有伸手去够。他站起来,把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走吧。"
两个人走下看台的台阶。并排穿过操场边的人行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分别投在两个方向上——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中间隔着大约一人的空隙。风从侧面吹过来,谢呈韵的外套下摆被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陈添亦走在他左边,目光落在地上那两道分开的影子上。他想,从看台到宿舍楼大概要走十分钟。他在这十分钟里一直看着地上的影子,看着它们一左一右地分开、分开、分开,始终没有合在一起。
走到四号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谢呈韵也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楼门口的那盏灯底下,陈添亦忽然想起报到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呈韵就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白衬衫被风吹着,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你每天都去操场看台?"陈添亦问。
"最近会去。"
"为什么最近会去?"
谢呈韵看了他两秒。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收拢成脚底下的两团深色。"因为最近天气好。"他说。
陈添亦盯着他。那个答案听起来很合理,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藏在那四个字的背面。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一句,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抱着速写本往楼道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明天降温。你要去操场的话多穿点。"
他说完就上了楼梯,没有回头。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谢呈韵站在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很轻的笑,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路灯亮着,看台空着,倒数第二排的台阶上还有一个人坐过的痕迹。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然后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一眼,又把手指慢慢收拢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10月28日。操场看台。他画了篮球场。右下角画了一颗糖。"他停了停笔,又补了一行:"明天降温,他说让我多穿点。"
307的房间。陈添亦坐在桌边重新打开了速写本,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篮球场、篮球架、奔跑的人影。右下角那颗圆圆的糖,铅笔线浅浅的,在台灯底下几乎看不清。他盯着那颗圆看了很久,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拉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那沓便利贴、那片碎糖纸、和一颗还没拆开的浅橙色水果糖。
他把速写本放进去,把抽屉推了回去。
窗外起风了,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地响。他站起来走过去关了窗,在关窗的时候往楼下看了一眼——路灯底下没有人了。谢呈韵已经走了。他拉了窗帘,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外面的风大起来,呜呜地吹着窗框缝。他坐在床边,把脚上的拖鞋踢掉,躺了下去。闭眼之前他想起那个"最近因为天气好",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又立刻把笑压下去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耳朵尖在黑暗里烫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