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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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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系的色彩构成课布置了一份大作业,要求用四种互补色做一张情绪表达。陈添亦从周四下午开始画,画到周五晚上八点还在跟那幅画较劲。
画室里的人陆续走了。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树叶子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影子。陈添亦坐在画架前面,面前的画布上一片撞色的混乱——大片的红和绿怼在一起,蓝和橙的交界处硬得像刀切开的。他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蘸了纯白往上盖了一笔,盖完又后悔了,白的那一块像块膏药贴在上面。他把笔砸进洗笔筒,颜料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靠进椅背里,抬手挡住了脸。手背贴着额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太阳穴突突跳着的酸痛,一整个下午他都在这个位置坐着没怎么动过。面前那幅画被他改了三遍,越改越乱。第一遍的颜色调得太冲,第二遍他试着压暗结果压成了一团灰粥,第三遍他现在都不想再看了。
他闭着眼坐了几秒,把遮脸的手放下来,重新坐直。盯着画布又盯了五秒,手伸向了洗笔筒,然后又缩回来了。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喘了一口气。
画室的门被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以为是管理员来锁门,闷声说了一句:"还没画完,再给我十五分钟。"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走近,然后一个纸杯被轻轻放在了桌角。他抬起头。
谢呈韵站在画架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和他桌角那杯一样的咖啡。他低头看着陈添亦面前的画布,没有说话。画室里很安静,灯泡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看了几秒,把目光从画布上移开,落在了陈添亦的脸上。陈添亦的头发被自己抓得有些乱,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下巴上蹭了一小块干掉的蓝色颜料。
"你在画愤怒?"谢呈韵问。
"……我在画焦虑。"陈添亦把笔丢进洗笔筒,"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谢呈韵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咖啡杯搁在膝盖上,"愤怒在笔触里,焦虑在颜色里。红色太多,绿色压不住,情绪全往外面冲了。"
陈添亦偏头看了他一眼。谢呈韵端着咖啡坐在旁边,姿态很放松,目光落在画布上,表情认真但不压迫。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边角,整个人被画室的暖光灯照得轮廓柔和。
"你学建筑的懂这个?"
"学过一点色彩构成。"谢呈韵说,"大一的选修课。你这幅如果不重来的话,可以考虑把背景的纯度压下去,让前景集中一点。"他指了指画布左上角那片刺眼的红色,"盖一层灰色上去,不要全盖,薄薄一层。让下面的颜色透出来。"
陈添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片红色确实太抢了,所有的视线一落上去就被吸住了。他拿起笔,蘸了一点熟褐和白的混合色,半信半疑地往那片红色上罩了一层薄薄的灰。灰盖上去之后红色没那么刺眼了,前景的蓝和橙反而浮了上来,像从一团混沌里慢慢露出来的轮廓。他看了几秒,又加了一笔灰,颜色又沉下去半度。画面上乱七八糟撞在一起的色调突然开始有秩序了——乱的变成躁,躁的变成动,动的变成一种可以被观看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偏头看着谢呈韵。谢呈韵还在喝咖啡,视线落在画布上没有移开。他下颚的线条被灯光照出一道柔和的边,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间画室?"陈添亦问。
"路过。"
"建筑系教学楼在那边。"陈添亦用笔指了指窗户的方向,"你路过到美术系来了?"
谢呈韵把咖啡杯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偏过头看向陈添亦。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拉近了,近到陈添亦能看见他毛衣上沾着的一小根白色线头。
"画完了叫我。"谢呈韵说,低头把空咖啡杯攥在手心里,"我在楼下等你。"
他转身走出了画室。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陈添亦一个人坐在画架前面,看着面前那幅被灰色的罩色救回来了一半的画。他的视线在画面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了桌角那个纸杯上。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笔迹有点歪,收笔那一划很稳:"别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放温了,没加糖,微苦。他放下杯子,重新握住了笔。
十五分钟之后他收拾好东西从画室出来。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到一楼推开楼门,风迎面灌过来——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很凉了。然后他看见了台阶上坐着的人。
谢呈韵坐在美术系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瞬,然后他锁了屏站起来。他的深灰色毛衣被夜风吹得贴住了腰侧,领口翻起来一点点,他伸手压了一下。
"画完了?"
"……画完了。"陈添亦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住了,"你真的等了十五分钟?"
"没。等了二十分钟。"谢呈韵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吧。食堂快关门了。"
他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陈添亦看着他的背影——灰色毛衣,深色长裤,走在路灯底下的步伐不快不慢。他快走了两步跟上去,和他并了肩。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谢呈韵毛衣上那股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洗衣液味道带了过来。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走过操场边的时候陈添亦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半边侧脸照亮了。他想起刚才那幅被他盖了灰色之后终于顺眼一点的画,想起纸杯上那两个字,想起这个人推开画室的门之后坐下来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样子。
"你平时没事做吗?"陈添亦忽然开口。
"有。"
"那你大晚上来美术系闲逛。"
"不是闲逛。"谢呈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有一半沉在阴影里,但嘴角那个弧度很清晰。"我晚上路过的时候看见你这间画室的灯还亮着。"
陈添亦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了。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低头走了一段路,路灯换了一盏,他们的影子从右边跳到了左边。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谢呈韵问。
"……包子。"
"什么馅?"
"随便。"
"香菇鸡肉?"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陈添亦低了一下头,路灯把他路过的影子压扁又拉长。他看见他和谢呈韵的影子并排贴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与肩之间隔着那半步的距离。他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指腹擦过裤袋的布料。他想,如果是白天,影子中间那一小段缝隙应该能被填满。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谢呈韵。"他叫了一声。
"嗯?"
"……那幅画。你刚才说把背景压下去就能好了。你学过色彩构成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你大一下学期的课还记这么清楚。"
"记性好。"
陈添亦不说话了。他走着走着,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夜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谢呈韵的毛衣下摆被风吹得贴了一下他的裤腿又分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了路灯和树影,走过了空荡荡的操场入口,走向食堂方向那一片暖黄色的灯光。地上的影子挨得很近。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