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早饭 ...
-
军训第三天,陈添亦六点四十起床的时候在宿舍门口的地上发现了一个塑料袋。
他蹲下来捡起来看了看。塑料袋系了一个活结,里面装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包子还是温的,隔着袋子能摸到热度。袋子上没贴任何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字条。他把袋子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洗脸刷牙回来,又看了一眼。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豆浆是无糖的。
他站在门口咬着包子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谁会给他送早饭。室友还在睡,呼噜打得很有节奏。他嚼了两下,把包子咽下去,拎着豆浆下了楼。
第四天早上门口又有一个塑料袋。包子换成了香菇鸡肉,豆浆还是无糖的。这一次袋子上贴了一张方形的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端正:"趁热吃。"
陈添亦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看,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便利贴揭下来,犹豫了一秒,夹进了那天带去训练的速写本里。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天早上门口都有一个塑料袋,内容每天不同——豆沙包、烧卖、蒸饺、鸡蛋灌饼,换着花样。便利贴上的字也从"趁热吃"变成了"今天天气凉,豆浆热了"又变成了"少冰三分糖"。
陈添亦盯着那张写了"少冰三分糖"的便利贴看了很久。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喝奶茶的习惯,但那张便签上的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个。他捏着便利贴,想起报到那天帮他提行李箱的学长——穿白衬衫,逆光,睫毛长到过分,姓谢,叫谢呈韵。他咬了咬下唇,把便利贴又折好夹进了速写本里。
那天军训休息的时候他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旁边有人走过来蹲下来,把一袋东西放在他脚边。他抬头的时候差点呛到——谢呈韵蹲在他旁边,穿了一件白色的防晒外套,手里还拎着另一袋东西,像是要给别人的。他蹲下来的角度和位置刚好挡在太阳和陈添亦之间,把他的影子完整地罩住了。
"你今天没吃早饭?"陈添亦问。
"吃了。"
"那你给我送什么?"
谢呈韵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怕你吃不饱。"
陈添亦低头看了看脚边那袋东西——隔着袋子能闻到葱花和芝麻的香味。他没接,也没说谢谢。他偏头盯着谢呈韵的侧脸看了两秒,早晨九点半的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睫毛在眼窝下方投了一小片弧形阴影。他蹲在那个位置,刚好替陈添亦挡住了太阳。
"你是不是有病。"陈添亦说。
"嗯。"谢呈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八点四十之前吃完。凉了不好吃。"
他走了。防晒外套的下摆在他转身时兜了一下,带着一股洗衣液淡香的风扫过陈添亦的脸。陈添亦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白色背影走远了,低头把脚边的袋子拿起来解开。烧卖,四个,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汁烫了一下舌尖。旁边坐着的室友凑过来:"谁给你送的?天天有。"
"……一个学长。"
"什么学长人这么好?"
陈添亦嚼着烧卖没说话。他目光追着那个白色背影的方向,看见谢呈韵走到操场入口处站了一下,把手里另一袋东西递给了一个女生——是美术系的新生辅导员。女生接过来说了句"谢谢,我正饿着呢"。陈添亦收回目光,低头又咬了一口烧卖,嚼了两下,觉得刚才那口好像没那么烫了。
军训第二周的周一,陈添亦故意早起了二十分钟。六点二十他就出了宿舍门,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走廊尽头安安静静的,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暖黄色的长带。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楼梯口转过来,手里拎着塑料袋,脚步很轻。那人走到313门口弯腰准备放下袋子的时候才看见靠在墙上的陈添亦。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谢呈韵拎着袋子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那袋东西系了一个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活结。他看着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的陈添亦,先是愣了一拍,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起这么早。"
"你起这么早才奇怪吧。"陈添亦站直了,走近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六点半就来给人送饭?你每天几点起?"
"六点。"
"……六点。你六点起床来给我送早饭?你宿舍到食堂走路十分钟,食堂包包子还要时间——你五点多就起来了?"
谢呈韵没接话。他把袋子递过去,动作和前几天一样自然。"今天是生煎包。趁热——"
"你不要每天给我送了。"陈添亦没接。
谢呈韵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他看着陈添亦的脸——表情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语气里没有生气的意思,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谢呈韵看了他两秒,把袋子收回手边。
"……好。"他说。声音还是平的,连尾音都没变。
陈添亦本以为他会多问一句或者多解释一句,但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了。脚步和来时一样稳,不紧不慢的,连步伐的长度都没变。陈添亦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浅灰色T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那天早上他空着手去了食堂,排了十分钟队买了一个鸡蛋饼一杯豆浆。坐在食堂里吃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手里的鸡蛋饼有点干。他把豆浆的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无糖的。他想起前几天每天早上那个系着活结的塑料袋,里面的包子永远带着烫手的温度。他没吃完那个鸡蛋饼,剩了一半就端起来倒掉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他推开门的时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两秒,把门关上了。室友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没睡好。"他闷声说了一句,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三天早上,地上还是空的。他在门口站了三秒才抬脚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半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这个认知让他耳朵尖烫了一下,他加快脚步下了楼,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塞进嘴里的时候觉得馅不太够。
第四天早上他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地上有一个塑料袋。浅蓝色的,系了一个活结。他蹲下来捡起来,手指捏到袋子的时候感觉还是温的——比前两天都温。袋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两行字:"生煎包。凉了用微波炉转一分钟。"他蹲在门口,捏着那张便利贴,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立刻把脸板了起来,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有没有人。没人。只有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塑料袋上的水汽照成亮晶晶的小珠子。
他站起来,拎着那袋生煎包进了屋。关门的时候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把它从袋子上揭下来,走进宿舍拉开抽屉,放进了速写本里。速写本里已经夹了厚厚一沓便利贴了,从"趁热吃"到"少冰三分糖"到"凉了用微波炉转一分钟",每一张都叠得好好的。他从里面抽出"少冰三分糖"那张,指腹在边角上摩挲了一下,把它又夹回书页之间,合上速写本。
室友这次彻底醒了,撑着头看他:"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翘着呢。"
陈添亦把脸转过去。他打开塑料袋拿出生煎包咬了一口——肉汁烫了一下舌尖,和第一天那个烧卖一样,烫得他嘶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发现嘴角还是翘着的。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生煎包,闷声说了一句:"……真有病。"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了。窗外的梧桐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晃动。速写本合着躺在抽屉里,扉页夹着一张碎糖纸和十几张便利贴。碎糖纸在最底下,便利贴一张一张叠在上面。像一棵树——从根部开始,一层一层往上长。
最底下是浅橙色的,二十多年前的夏天留下来的。最上面是今天的,写着"凉了用微波炉转一分钟"。中间全部是谢呈韵写的。写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