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重逢后说再见》砚麦

4、你怎么又来了

　　四号楼的走廊在三楼拐了一个弯，东边尽头是305，西边是313。中间隔着几间宿舍，门牌号跳过了好几个空号。谢呈韵站在305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偏头往走廊西头看了一眼，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313的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崭新的床位表。

　　他看了两秒，拧开了锁。

　　室友还没来。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背包放在靠门的那张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先收拾东西。他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对面那面墙，目光透过墙壁、透过走廊、透过几间宿舍的距离，落在西头那扇新贴了床位表的门上。

　　然后他站起来，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本旧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九月四日。找到他了。"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他在"找到他了"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他不记得我。"

　　他在"不记得我"四个字下面画了很重的两道线，用力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两道凹槽。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沓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着。每一张都被抚平了边角，没有折痕，浅橙色、浅绿色、浅红色、浅紫色——十几年的夏天攒下来的，一百零七张。他把那沓糖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拆开橡皮筋，数了一遍。一百零七张。他从里面抽出最上面那一张——浅橙色的，透明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第一颗。他对着窗户透过来的光看了看那张旧糖纸，把它又放回了最底下那一层，重新用橡皮筋扎好，塞回枕头底下。

　　那天傍晚他端着搪瓷杯去走廊尽头打开水的时候，在313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然后是东西放在桌面上的闷响。

　　谢呈韵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他把搪瓷杯换了只手端着，隔着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秒——只能看见靠窗那一半桌子，桌面上摆着画筒和一沓新领的课本。画筒的盖子开着，从里面露出半截卷起来的纸边。

　　他收回目光，端着搪瓷杯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压平了，像一个偷到了糖但不想让人发现的小孩。

　　313的房间里，陈添亦正在把行李箱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衣服塞进柜子，洗漱用品摆上架子，画具放在靠窗的桌面上。他抽出那幅从旧画册里翻出来的碎糖纸时犹豫了一下，把它夹进了新速写本的扉页。动作很随意，随意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没扔掉——一片只剩四分之一的旧糖纸，颜色都褪得发白了，留着有什么用。但他就是把它夹了进去，然后合上速写本，放在了画筒旁边。

　　他收拾完东西之后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环顾四周——陌生的白墙、陌生的床位、陌生的窗帘。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光线从叶片缝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晃来晃去。他看着那片晃动的光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颗糖。

　　浅橙色的。透明糖纸包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窗台上发现的那颗。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直觉告诉他——那个穿白衬衫的学长。他捏着那颗糖翻了翻，没找到任何标记。他把糖放在台灯底座旁边，和速写本并排摆着。放完之后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把它又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放进抽屉之后又看了一眼，才把抽屉推回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拆开那颗糖。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有一阵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站在那里，但没有敲门。他竖起耳朵听着，那个停顿大概持续了三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走廊东头去了，一下一下，稳稳地，直到在某个地方停下来，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东头，305。

　　陈添亦翻了个身，面朝墙。他想，那个学长住东头，他住西头。隔了两间。也不算很远。

　　305的灯亮到了很晚。谢呈韵坐在桌边，把枕头底下那沓糖纸又抽出来数了一遍。数完又扎好塞回去。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他不记得我"下面又添了一行字："但没关系。我找到他了。"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走廊两头，两盏灯都亮着，一东一西隔了七八间宿舍的距离。梧桐叶子在窗外沙沙地响，九月第一天晚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操场上草皮被晒了一整天的气息。那是他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层楼里。之后还会睡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