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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   九月第一周的新生报到区人声鼎沸。建筑系的迎新摊位设在主路入口的第三顶帐篷下,谢呈韵早上七点半就来了,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志愿者马甲,胸口别着一枚印了学校标志的徽章。

      他坐在桌后,手边一沓已经填了半截的表格,被风吹得卷了边。建筑系新生的报到流程他背得烂熟——先领表格、再确认寝室、最后去教学楼录系统。一早上他已经接待了十几个人,每一个他都微笑着指路、解释、在表格上圈出需要填的空格。旁边坐着的学长伸了个懒腰,说"你精力怎么这么好",他没接话,只是低头又抽了一张新表。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我自己能提。"

      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不乐意被帮忙的倔劲儿。紧接着是一个男生的声音,热情洋溢的志愿者腔调:"我帮你提吧,你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

      "我说了不用。"

      谢呈韵正在填表的笔顿住了。笔尖停在"籍贯"那一栏的中间,洇出一小团墨水。他没有立即抬头,先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抬起眼睛。

      三米外的行李临时寄存区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个子不算特别高,一米七出头的样子,背着黑色双肩包,左手提着画筒,右手正和一个想要帮忙的志愿者学长抢同一个行李箱的拉杆。两个人各攥一头,行李箱被扯得歪歪扭扭地卡在路中间。志愿者学长比他高了半个头,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明显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穿灰T恤的男生侧对着谢呈韵,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太阳从他左后方照过来,把他那件灰T恤的领口照得发白,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晒得微微发红。他拽着拉杆不松手,指节攥得发白,语气越来越不好:"你放手,我自己能走。"

      谢呈韵的笔从指间滑了下去,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表格边上停住了。旁边坐着的学长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谢呈韵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没听见。他已经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步伐不快,甚至在快要靠近的时候放慢了半步,像一个人靠近一只警觉的、随时会跑的猫。他伸手搭在那个志愿者学长的肩膀上,往旁边带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我来吧",然后把行李箱的拉杆从两个人中间接了过来。动作很自然,像这件事他做过一千遍——把陈添亦的东西从别人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手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仰起脸来的男生。

      "美术系?"他问。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宿舍在四号楼。跟我同楼。走吧。"他没等回答,握着拉杆已经往主路方向走了一步。

      陈添亦在原地愣了一瞬才跟上来。他快走了两步,和谢呈韵并了肩,仰头看着他——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学长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穿着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逆光站着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长得有些过分了。

      "我没说要你帮。"陈添亦说。

      "那你跟我说谢谢。"

      谢呈韵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被风吹散了的笑意。陈添亦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他的后背——白衬衫的布料被九月上午的光线照得透亮,隐约能看到里面肩膀的轮廓。他走得不算快,步幅匀称,恰好能让后面的人跟得轻松。

      行李箱轮子在水泥路上骨碌碌地响。陈添亦跟了三步,终于低声嘟囔了一句:"……谁要谢你。"

      谢呈韵走在他前面,微微偏了偏头。他没有完全转过身,只侧了半边脸,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的边。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他没有说话,但那个侧过头来弯着嘴角的表情里藏着一种藏了十一年的、被人骂了还挺高兴的东西。

      陈添亦的耳朵尖在阳光下红了一小片。他自己不知道。他把脸别开了,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和树底下摆着的迎新标语。但视线很快就自己飘回来了,落回那个白衬衫的后背上。

      "我叫谢呈韵。"前面的人忽然开口,"建筑系。大二。"

      "……陈添亦。"陈添亦回了自己的名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美术系。"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还用说吗?人家一开始就问过了。他闭上嘴加快了半步,让自己走在谢呈韵旁边而不是后面,免得显得像在跟人。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拐过操场边的弯道,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梧桐树在前面延伸成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风吹过来,把谢呈韵的衣摆兜起来又放下。他偏头看了陈添亦一眼——目光扫过他肩上的画筒,又落回他的脸上。

      "你画画的?"

      "嗯。"

      "油画?"

      陈添亦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呈韵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画筒那个长度,装画板的话太长了,装素描纸又太短。只能是油画框。"

      陈添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画筒,确实——不太懂行的人不会从这个推断。他又抬眼看了看旁边这个学长。"你还挺懂。"

      "学过一点。"

      "建筑系学油画?"

      "不学。"谢呈韵顿了一下,"但教我的那个人是画油画的。"

      陈添亦看着他。谢呈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很轻,轻到像在跟一个自己说了很多遍的事情再次确认。他看着前面的路,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收窄了一点点。陈添亦想问"谁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再问下去会碰到什么他还没准备好的东西。

      四号楼的灰色外墙出现在视线里。谢呈韵在楼门口停下了,把行李箱的拉杆递回陈添亦手里。他的手指在拉杆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松开了。

      "三楼。305。"他看着陈添亦说,"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

      "用不着。"

      陈添亦把拉杆接过去,抢先说了一句。语气和刚才跟志愿者学长说"不用"的时候一模一样,硬邦邦的。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他把行李箱拉起来往楼道里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谢呈韵一眼。

      谢呈韵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下,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洒了一层晃动的光斑。白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双手插在志愿者马甲的口袋里,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像忍住了什么但又没完全忍住的弧度。

      陈添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怎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太深了。像一个人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在看另一个人,那条路上堆满了时间。

      他把目光收回去,拖着行李箱上了楼梯。行李箱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地响了几声就安静了。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半秒,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谢呈韵还站在下面。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头,看着二楼窗口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窗框内外撞了一下。陈添亦飞快地把脸转开了,加快了脚步往上走。

      谢呈韵在楼下看着他那个灰T恤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然后慢慢把视线收回来。他低下头,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开。掌心里有一道被行李箱拉杆硌出来的红痕,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收拢了手指,把那道红痕攥进了拳头里。

      他转身往回走。走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他没有拐向摊位的方向,而是靠在树干上停了一下。抬起头,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看天空。九月上午的天蓝得发亮,几片叶子在风里转着圈往下落。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像一个人终于在自己家里的某个角落找到了他藏了很久却一直没找到的东西。

      他站直了,把叶子随手夹进志愿者马甲的口袋里,朝着迎新摊位走了回去。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

      陈添亦推开313的门之后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站在陌生的宿舍里喘了口气。窗帘拉着,光线被滤成浅灰色。他站了几秒,把画筒卸下来靠在桌腿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他往下看了一眼——楼门口没有人了。那个穿白衬衫的学长已经走了。他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摸到了一片发烫的温度。他皱眉把手放下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有病。"不知道在骂谁。

      然后他低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颗糖。浅橙色的。透明糖纸包着,安静地躺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窗台边缘。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糖纸干干净净的,没有贴便签,没有写字,只是一颗糖,像被随手放在那里的,又像不是。陈添亦捏着那颗糖站在窗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它放在了桌上靠墙的位置,没有拆开。

      楼下梧桐树底下,谢呈韵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他走在回摊位的路上,口袋里的右手依然攥着拳,掌心里那道红痕还没有完全消掉。但他的手心里有另一道更旧的痕迹——左手食指侧面那道被糖纸划出来的旧疤,浅浅的,横在指节下方。他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旧疤,摩挲了两下,把手放了下来。

      走了几步,又弯了一下嘴角。

      梧桐叶子落在他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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