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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槐树 ...

  •   第二年暑假,谢呈韵又来了。

      他背着书包跳下长途车的时候,七月的太阳正晒在乡镇汽车站的棚顶上,铁皮被晒得发烫。奶奶站在出站口接他,接过书包掂了掂,说"又带了这么多书",他嗯了一声,目光已经朝巷子的方向飘过去了。

      到爷爷家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是跑到槐树底下。

      石头小人还在。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嘴里画了一颗圆圆的糖。经过一年的日晒雨淋,边缘被磨得有些圆了,刻痕里填了泥,变得浅了一些。但还在。那行"明年还来"还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谢呈韵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模糊的字迹重新描了一遍。指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沟痕,"明""年""还""来"四个字重新变得清晰。他描完了字,又摸了摸那个矮的小人头上被磨平了一点的轮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口袋里有糖。三颗。浅橙色,浅绿色,浅红色。他坐在小板凳上等了一整天。

      那一年没有人来。

      第三年他又来了。第四年也来了。每年暑假他都会出现在那个院子里,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槐树底下,口袋里揣着几颗糖,从早上坐到傍晚。奶奶起初还问他"你今天不去找同学玩吗",后来不问了,把西瓜放在他脚边就进屋了。

      蚂蚁每年夏天都在树根底下搬家,槐花每年都在风里落一地。谢呈韵坐在那里,从六岁长到了七岁、八岁、九岁。石头小人被风雨冲得越来越浅了,他每年回来重新描一遍,描完字就坐在那儿翻书或者发呆。墙外的巷子他翻过许多次,每一次都站在巷口往两边看看。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年年长得更密。他站在那儿等一会儿,再翻回去继续坐着。

      有一年他带了一本童话书来,坐在树根上看完了整本。书里讲一个小孩在森林里等一只兔子,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树叶落了又绿了又落了,最后兔子没来,但小孩学会了自己跟自己说话。他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树根旁边那两个被风雨打磨得越来越光滑的石头小人。

      他想,那只兔子后来去哪儿了。

      十岁那年他在石头小人的旁边又多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深,用了石头尖反复描了好几遍,刻完手指上磨出一个水泡。"明年还来"的旁边多了四个字:"我不会走。"他蹲在那儿看了那两行字很久,然后把口袋里的糖掏出来数了数——七颗。从浅橙色到浅紫色,那几年攒下来的各种口味。他把七颗糖放进短裤左边口袋里,右边口袋空着。空的这一边是留给谁的,他心里知道。

      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他每年夏天都来。个子长高了,腿变长了,翻墙的时候不再需要垫碎砖头,手一撑就能翻过去。他站在巷口等的时间越来越短,坐回树根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他只带了四颗糖,临走的时候还剩三颗。他自己吃了一颗,坐在树根上含着糖看着地上的两个石头小人,嘴里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屋了。

      十五岁的时候他带了一本书来,是美术史。他在树根旁边翻着那些画作,偶尔抬头看一眼墙的方向。那一年他坐的时间比往年短了一些。傍晚的时候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两个石头小人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矮的那个嘴里的圆糖被他刻得很深很深了,每年回来都会加深一次,现在那是一个清晰的小圆坑,比周围的地面低了半厘米。他把手指放进去摸了一下那个圆坑的弧度,然后站起来进了屋。

      十六岁。最后一年。

      那年夏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糖。整整十颗,每一种颜色都买了。他把它们放在口袋里,坐在槐树底下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边开始变色。蚂蚁在树根底下搬了不知道多少趟家,头顶的槐花落了一阵被风吹走了又落一阵。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晃了一整天,从左边晃到右边,又从右边晃没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拆开了那包糖里的最后一颗。浅橙色的。和七岁那年夏天剥开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透明的糖纸裹着浅橙色的硬糖,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他没有立即剥开,先看了一眼树根旁边那两个石头小人——矮的嘴里的圆坑被风雨又磨得浅了一些,但那行"明年还来"和"我不会走"还清晰可辨。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个小人的头顶都摸了一下,然后用指甲把"明年还来"后面添了一个问号。歪歪扭扭的,"明年还来?"。

      然后他剥开了掌心里那颗糖。糖纸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浅橙色的糖块落进他手心,他把糖放进嘴里含着,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看树根底下的小人。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夏天最后的蝉鸣从枝叶间灌下来,灌满了他所在的整个院子。他含着那颗糖坐了很久,久到糖在嘴里化完了,只剩一点甜味的残渣贴着上颚。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和草屑,看着地上的两个石头小人和旁边那两行字,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明年不来了。"

      他转身回了屋。没有回头。

      第二年暑假他确实没有来。第三年也没有。他留在城里上补习班,暑假被塞进了各种课里。爷爷在电话里问"今年来不来",他说"不来了,课排满了",爷爷说"好,好好学习"。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打开抽屉最里面那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沓糖纸,从第一张浅橙色的到最后一张浅橙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一遍,一百零七张。每一张都是他自己剥开吃掉的,没有一张是送出去的。

      他把书合上,关上抽屉,走回书桌前继续做题。

      那一年没有夏天。

      第十八年的秋天,大学开学。九月,新生报到。

      谢呈韵坐在建筑系新生报到的桌子后面,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圈,手里的笔在填一张表格。周围很吵,新生、家长、志愿者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水。他低头写了几笔,余光里听见斜前方有人在吵。

      "我自己能提。"

      "我帮你提吧,你一个人——"

      "我说了不用。"

      谢呈韵的笔停了。他把笔盖扣上,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三米外,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生正在跟一个迎新志愿者抢行李箱。志愿者攥着拉杆不放,脸上堆着热情的笑。灰T恤的男生的手也攥在拉杆上,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他的侧脸对着谢呈韵的方向——下颌线清秀,鼻梁挺直,眉心有一点很浅的褶皱。太阳从侧面照过来,他眯起眼,睫毛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

      谢呈韵坐在桌子后面没有动。他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五秒。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男生回过头来跟志愿者吵架的样子——被太阳晒得眯起来的眼睛、微微瞪圆的时候眼尾上挑的弧度、那双眼底浅琥珀色的瞳仁。那双眼睛和七岁那年夏天巷子口蹲着的那个小孩含着一颗糖仰头看他时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收紧了,把笔杆攥出了一道印。他坐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了过去。伸手搭在那个志愿者的肩膀上把人带开了,另一只手接过行李箱拉杆,低头看着那个仰起脸来的男生。

      "我帮他提。"他说,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他低头对那个男生说:"美术系?宿舍在四号楼,跟我同楼。"

      陈添亦仰头看着他。

      白衬衫,逆光站在太阳前面的高个子,睫毛很长,嘴角带着一点不自觉弯起来的弧度。阳光从谢呈韵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他站在那儿,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但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印在了陈添亦的视野里——眉眼、鼻梁、下巴的线条、嘴角那个弧度。

      陈添亦的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然后他迅速板起了脸:"我没说要你帮。"

      "那你跟我说谢谢。"谢呈韵提着行李箱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我叫谢呈韵,建筑系。"

      陈添亦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陈添亦。"他跟在后面小声说。又补了一句:"谁要谢你。"

      谢呈韵走在前面,弯起了嘴角。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陈添亦肯定在背后冲他翻白眼——和七岁那年夏天一模一样,嘴里含着糖还不忘瞪他。

      他们走过操场边的时候风灌过来,把他白衬衫的衣摆吹得鼓起来。陈添亦跟在他后面,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头发剪得短短的,后颈有一小块被太阳晒红了。他盯着那块晒红的皮肤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走在那个穿白衬衫的学长后面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呈韵走在前面,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很紧。掌心里有一点点汗,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他在走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在底下站了一拍,等陈添亦跟上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树根底下没有槐树。这里是大学。

      但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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