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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逃跑   陈添亦 ...

  •   陈添亦在92研究所待了两年多。

      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没有窗户的房间,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日光灯永远亮着。一日三餐按固定的时间送来,从门底的缝隙塞进来,他吃完之后空碗被收走。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白墙,白大褂,白色床单,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的嗡鸣。偶尔被打针。偶尔被问问题。偶尔被贴在机器上看那些跳动的绿色波形。

      两年多的时间足够他把房间每一寸白墙都看熟了。墙面上有细小的裂纹,从天花板往下延伸了大概三十厘米,在最末端分了一个叉,像一棵倒着长的树。他数过地板上的砖缝,横着七条,竖着三条,交叉处一共二十一个点。他知道日光灯会在某个时刻微微闪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他知道送饭的人走路脚步声不重不轻,一下一下隔着门板传进来,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他坐在床角,后背靠着白墙,膝盖顶着胸口,手搭在膝盖上。房间里没有镜子。他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子了。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陈添亦。每一次被问到的时候他都回答同一个名字。像海浪一遍一遍拍上来,每一次都把沙子带走一点。

      逃走的那天是一个雨夜。

      他被从房间里带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这是第一次他被允许走出房间。走廊比房间长很多,日光灯一排一排延伸下去,他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两只手被一根白色的塑料扎带绑在身前,走在他前面的人穿着白大褂,后脑勺被灯光照得发亮。他们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指示牌。

      蓝底白字,印着一个箭头和几个字母。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向另一侧——走廊右手边有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深色的天空。他看见雨水顺着门框往下淌,在白色地板上洇成一滩深色的水迹。

      那扇门的背后是外面。雨。空气。风。

      他心里浮上来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在他的胸腔里迅速膨胀开来,像一个被吹大的气泡,把他两年多来所有沉默的呼吸都吸了进去。他加快了脚步。前面的人没有回头。走到那扇门旁边的时候他的速度加到了极限,小跑着撞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间房间。他冲进去的时候踩到了一滩水,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抬头看见了马桶和洗手池——他闯进了一间厕所。

      厕所的窗户开着。雨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台浸成深黑色。窗框下方有一个铁质的垃圾篓,他跑过去踩上那个铁篓子,双手攀住了窗沿往外翻。窗户不高,但窗外没有平台。他翻出去的时候整个人悬空了一瞬,然后掉了下去,摔进了一片灌木丛。枝条刮破了他的手臂和小腿,雨水灌进他的眼睛和嘴里。他从灌木丛里滚出来,赤脚踩在湿透的泥地上。他没有回头。他跑了。

      雨夜的城市街道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路面很滑,赤脚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像被冰刀贴着,他跑不快但一直在跑,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一步接一步,不管脚底踩到什么。他跑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脚底被碎玻璃扎了一下,疼得他踉跄了半步。他没有停下来看伤口,继续跑。身后的街道在雨幕里变得模糊,远处的脚步声正在追上来。他拐进了一条巷子。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把路灯的光晕打成一片一团的白雾。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声音隔着雨幕像被蒙了一层布,但他能听出那是冲他来的。

      他在巷子深处发现了一排垃圾桶。绿色的塑料桶并排放着,桶后面堆着几个压扁的纸板箱。他蹲下来把自己塞进了两个纸板箱之间的缝隙里,后背贴着湿漉漉的墙壁,屈着膝把自己缩到最小。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他捂住自己的嘴,把呼吸压在掌心里,压到只剩下一点点温热的气流贴着指缝往外渗。脚步声近了。从巷口经过,没有停。又远了。然后是另一阵脚步,更近一些,在垃圾桶旁边停了两秒。他听见有人在翻动什么,纸板被掀开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了一下。他把自己的口鼻捂住得更紧了。那阵脚步又离开了,往巷子深处去了。

      他在垃圾桶后面蜷了一整夜。雨没有停。雨水从纸板箱的缝隙里渗进来,浸透了他的衣服,头发贴在脸上。小腿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已经不疼了,但一只苍蝇落在他伤口旁边转了两圈。他伸手拂了一下,手指抖得厉害。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晨光从巷子尽头的缝隙里透过来,灰白色的,像被洗过的旧布。他听见了人声——有人在巷口说话,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音调拖得很长。他缩在纸板箱后面没有动,直到那个人声越来越近。

      一对夫妇站在巷口。男人穿着浅色的外套,女人撑着伞,弯着腰往垃圾桶后面看。他们看见了蜷在纸板箱后面的他——赤着脚,浑身湿透,手臂和小腿上都是刮伤,头发黏在脸上。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又亮又空,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女人放下伞蹲了下来。她说的语言陈添亦暂时听不懂。这些熟悉的发音,他确定是中国人,他的耳朵有些耳鸣。但她的表情他能读懂。她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停在他面前,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陈添亦看着她的手——干燥的、暖的、摊开着的,像在等他放上去。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警察来的时候他坐在警车里,裹着那对夫妇的外套。警察问了他很多问题,他的名字、他住哪里、他父母是谁。他回答了名字。后面的问题他全摇着头。警察调了他的档案,查不到任何记录。身份信息全部被抹除了,干干净净的,像他从未存在过。

      他被暂时安置在福利院。那对夫妇在福利院待了三天,和院长谈了很久。离开的时候他们蹲在他面前,用手比划着问他:愿意跟他们走吗?去一个新的地方。陈添亦看着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是暖的,他很久没有看过暖的东西了。

      他点了头。

      他跟着他们离开了那个城市。坐在车上的时候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点点变蓝、变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他记得那个雨夜里他跑过的街道、踩过的碎玻璃、蜷了一整夜的纸板箱。

      他记得那个没有窗户的白房间和头顶永远亮着的日光灯。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陈添亦。添是添东西的添,亦是不一样的亦。还记得自己会画画。其他的全部被泡烂了,像被雨水泡胀的纸,一碰就碎了。但有一件事他隐约觉得很重要。一个画面。夏天的巷子。灰石板。绿藤。一颗糖。浅橙色的。有人递给他。

      他闭上眼,把那个画面收进记忆最深处。它已经是碎片了。但它还亮着。在福利院的床上蜷缩着入睡的那个晚上,在养父母家第一个早晨的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在画纸上落下第一笔颜色的时候,那个碎片始终在那里。

      像一盏熄了的灯,但玻璃罩子还温着。他忘了是谁递的糖。忘了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但他记得那个温度。干燥的、暖的、刚好能包住他整只手的。那是他被泡烂的记忆里唯一一块没被冲走的东西。他攥着它,像攥着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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