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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白墙和蓝色标记   陈添亦 ...

  •   陈添亦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睁眼的第一反应是“好白”。白墙,白天花板,白地板。没有窗户。头顶一盏日光灯,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东西在呼吸。空气里有一种冷冰冰的气味,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消毒水。他侧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身下铺着白色床单,被洗了太多遍,布料硬而粗糙。他动了一下,手和脚没有被绑着。但他不想动。他缩在床上,把自己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面前那堵白墙。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白大褂,戴着白色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陈添亦看见白大褂走近,身体往床角缩了缩。白大褂在床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陈添亦的嘴唇开始抖了。

      “……我奶奶呢?”

      白大褂没说话。他从托盘里拿起一支针管,用手指弹了弹针管壁,透明的液体里面有一个小气泡浮上去又碎掉。陈添亦盯着那根针管,眼睛瞪得很大,呼吸变得急促。他往后退,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他盯着白大褂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那双眼是棕色的,里面什么表情也没有。那个眼神让他想起自己被按进后座时那只捂住他嘴的手——同样没有情绪的、执行的力度。

      “我要回家。”

      白大褂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墙角拖了出来。那只手隔着白大褂的薄布料,冰凉的,钳在他小臂上。陈添亦开始挣扎,小腿蹬着床单,手去掰那只攥着他胳膊的手。指甲抠进布料里,但白大褂的手纹丝不动。他张开嘴想喊“奶奶”,但第一个音节还没喊出来就被什么堵住了——他不知道白大褂往他嘴里塞了什么,可能是棉团,可能是胶带,他只觉得嘴里立刻涌上来一股橡胶味,把他的声音全部塞回了喉咙里。他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胳膊肘内侧被擦了凉凉的棉片。然后针刺入了皮肤。

      他疼得浑身绷了一下。透明的液体从针筒推进他的血管里,凉的,像一股冰水沿着手臂往上爬。他的挣扎慢慢变弱了,从剧烈的蹬踹变成了无力的抽搐,然后彻底停了。他靠在白墙上,头歪着,眼皮耷拉下来,但还没有完全闭上。白大褂把针管放回托盘,低头在他面前的平板上点了几下。然后他听见那个人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陈添亦的嘴唇动了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糊:“……陈添亦。”

      白大褂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另一个人走过来,把几片圆形的电极贴在了他的太阳穴两侧。金属片很凉,贴上皮肤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躲开了。电极片连接着几根细线,线的另一头通向一台机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他看不懂那些波形,但他看见了屏幕边缘的一行数字。092-07。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模糊地想着——那是什么。

      白大褂按了机器上的一个按钮。电流从他的太阳穴涌进来了。不疼。但凉。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浇了一勺冰水,然后那勺冰水扩散开来,漫过他的后脑勺,漫过他的耳后,漫过他的眼窝深处。他闭上眼。白墙在他闭眼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白大褂微微侧了一下身,袖口在他视野里晃了一下——白色布料上面绣着一行小小的蓝色标记,像某种符号。

      92。

      他记住了那两个字。

      92。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记住了。像记住一个应该被记住的、但还不知道为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的意识沉下去了,沉进了一片比白墙更白的光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白光里待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几天。他再次被叫醒的时候是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白大褂换了一件,但袖口一样,绣着同样的蓝色标记。这一次没有针管了。那个人坐在他面前,面前放着一台屏幕,屏幕上滚动着他看不懂的图案和数字。那个人的声音比上次那个平和一些,甚至听着有一点像老师。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陈添亦。”

      “你家住在哪儿?”

      他的记忆在那片白光里泡了太久。他努力想了想,脑子里空荡荡的。

      家。

      他记得家。

      你家是……有奶奶的地方。有院子,巷口有一丛爬山虎。但他想不起来那条街叫什么名字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看着那个白大褂的眼睛,眼眶又开始发红了。

      “我……不记得了。”

      白大褂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换了一张图给他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四肢被红色线条标注着。那个人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陈添亦看着屏幕上那个人形轮廓,看着红色线条画出来的人体骨骼和脏器。他摇头。白大褂又换了一张图。巷子。青石板路。绿藤从墙头垂下来。陈添亦看见那张图的时候胸口微微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觉得他应该认识这条巷子。但他说不出来为什么。

      “这条巷子,你见过吗?”白大褂问。

      陈添亦张了张嘴。他想说“见过”,但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迟疑:“……好像见过。”

      白大褂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张图被划走了。换成了另一张——一条河,岸边有柳树,远处有灰色的楼。陈添亦摇头。再换。教室、黑板、课桌椅。他也摇头。换到最后,白大褂放了一张最简单的图——一颗糖。浅橙色的,透明的糖纸包着。陈添亦看着那颗糖,眼眶忽然湿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是看着那颗糖的时候胸口忽然一紧,紧到他想蜷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小片圆形的深色。

      “怎么了?”白大褂问,“你认识这个?”

      “……不知道。”陈添亦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我……”

      他的眼泪越掉越凶。他看着屏幕上那颗浅橙色的糖,脑子里空白一片,但胸口那一块空的地方疼得让他弯下了腰。他不知道那是谁给他的糖。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白大褂把屏幕关掉了。又给他打了一针。这一次药物涌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凉了,是麻。麻痹感从胳膊肘蔓延到全身,蔓延到他连哭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靠在白墙上,眼睛睁着,但里面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淌。

      白大褂在平板上又记了一笔。“092-07。记忆阻断反应:中等。情感残留:高。对特定图像(糖)有自发性生理反应。建议调整参数亦或加大药剂后再次执行。”

      陈添亦躺在床上上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耳朵里。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说他。说他的脑子正在被一点一点掏空。他闭上眼,白墙依然在白光后面存在着,像永远散不去的雾。他想把脑子里最后那个画面留住——一颗糖。浅橙色的。有人递给他的。那人有一双弯着的眼睛,和一只伸到他面前的、干燥温暖的手。

      他攥住了自己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浅浅的月牙印。他把他唯一还记得的那只手留住了。在白墙的包围中,在日光灯嗡嗡的声响里,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中,他拼了命地攥着自己的手,像攥住一根被水冲着往下游漂、快要够不到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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