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重逢后说再见》砚麦

24、正常长大 养

　　养父姓刘，养母姓周。夫妻俩没有孩子，领养陈添亦之前就商量好了——不问他的过去，等他自己愿意开口。

　　他来到新家的第一天晚上坐在床边，养母端来一碗热汤面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他低头吃了那碗面，吃完之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很亮。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他放下手，躺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床边放着一双新拖鞋，还有一套叠好的衣服。他在福利院住了大半年，穿的一直是别人的旧衣服，袖子长一截裤腿短一寸。这双拖鞋、这套衣服是新的，专门为他买的。

　　他蹲在床边摸着那套衣服的布料摸了一会儿，然后穿上它走出了房间。养母在厨房煮粥，听见脚步声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养父坐在餐桌边看报纸，抬起头来把眼镜往下推了推，说了一句："醒了？刷牙洗脸，过来吃饭。"他没有说"你好"，没有说"欢迎"，也没有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昨晚睡得好吗"。他就说"过来吃饭"。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陈添亦站在房门口看了他们三秒。然后走过去坐在餐桌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热粥贴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湿了一下。他低头把那口粥咽完了，没有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在那之后他慢慢地开始长大。

　　养父母从不过问他的过去。他偶尔做噩梦——白墙、日光灯、消毒水的气味、太阳穴两侧冰凉的电极片——惊醒的时候满头冷汗，坐在床上喘气。有一次他尖叫着醒了，养母推门进来坐在他床边，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没事了。"她说，"醒了就好。"他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还在抖。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他们给我打针。"养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他拉过来抱住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

　　他慢慢学会了不再做噩梦了。至少频率变低了。

　　他发现自己会画画。美术老师说他线条感好、色彩敏锐，画出来的东西比同龄人有灵气。他在美术上花的时间越来越多，画室的角落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房间。养父母把他的习作一张一张贴在家里客厅的墙上，从十二岁画的第一张素描到后来越来越复杂的油画。

　　他画过很多东西——人物、风景、静物。但他画得最多的是一种主题：夏天的一条巷子，墙头垂着绿藤，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了满地碎光斑。巷子口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画了很多遍。

　　每一遍那个人的脸都是空白的。养母有一次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问："这是谁？"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做梦梦到的。"养母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画得挺好的。"

　　他没有想过自己是怎么到养父母家的。十二岁之前的事他记不起来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轮廓——白墙、日光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逃走的那个雨夜。其余的所有细节全部像水里的墨渍一样洇开了，化成了看不清的灰。

　　只有那条夏天的巷子还留在原地，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边缘模糊了但中间那个蹲着的人还在。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每次画的时候都会把那个轮廓画得比上一次更清楚一点。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反复描一扇门的边线。

　　高二那年他在美术展上拿了一个奖。颁奖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自己画过的速写本，从最早的几张翻到最近的。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巷子、绿藤、蹲着的人。他把那张画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了看，然后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是谁。"

　　写完他合上了速写本。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是干的，没有眼泪。但他觉得他应该哭的。

　　十八岁那年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正在画室画一幅新画。养母拿着信封跑进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放下笔拆开看了看，看见"油画系"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养父当晚做了一桌菜，桌上摆了三副碗筷。陈添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对面两个人坐在餐桌边低头给他夹菜的样子，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不多，但填了一点。

　　收拾行李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晚上，他翻出了藏在柜子深处的一个旧书包。不知道跟了他多久，蓝色的，洗得发白，拉链头掉了一个。他本来是想扔掉的，但拎起来的时候觉得有点沉，伸手进去摸了一下。他在夹层里摸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糖纸。浅橙色的。只剩四分之一左右，边缘撕裂了，颜色褪成了接近发白的淡黄。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也不知道谁塞的。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拿着那片糖纸的时候，拇指在它的边缘上来回蹭了几下。蹭得像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像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早认识这东西。

　　他把那片碎糖纸小心夹进了新速写本的扉页。合上速写本的时候他的手在封面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东西从哪来的，但潜意识的某种直觉告诉他——带着它。他把它夹在扉页和第一页之间，放进装画具的包里。拉上拉链的那一刻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远的、模糊的声音。像风穿过槐树叶子，哗啦一声又安静了。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听见。他把包背好，走出了房间。客厅里养父母在等他。三个人一起出了门，养父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养母走在他旁边，手搭着他的胳膊。阳光从楼道窗户里照进来，把他三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跟着他们的脚步走进了九月的光里。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谁。不知道学校报到处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已经等了他十二年。他只知道他口袋里有一张碎糖纸，浅橙色的，他舍不得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张糖纸的轮廓，然后把手拿出来，跟着养父母走进了九月的阳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