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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会来的明天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陈添亦被奶奶牵回家的时候,嘴里还留着糖的甜味。

      他一路走一路用舌尖舔上颚,想把那股甜味留久一点。奶奶牵着他的手在巷子里穿来穿去,他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越来越暗的巷子。拐角那丛爬山虎在风里晃了晃,他想回头再看看那个穿白背心的哥哥还在不在,但奶奶拽了他一把,他就转回去了。

      到家之后他松开奶奶的手,蹬掉鞋子跑到客厅中央站定了,仰着脸说:"奶奶,明天我还要去那个哥哥家。"

      奶奶正在脱外套,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哪个哥哥?"

      "就是给我糖那个。"陈添亦用手比划了一下,"他住在那个巷子后面,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树,他说明天还让我去玩,还有西瓜。"

      奶奶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行了,人家随口说的,你还当真了。再说你明天不是跟你姥姥去邻市吗?"

      陈添亦愣了一下。他想起妈妈前天确实说过,明天要跟姥姥去邻市走亲戚,但他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憋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后天去。"

      "后天回来再说。"奶奶直起腰往厨房走,"去洗手,吃饭了。"

      陈添亦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上还残留着那个哥哥牵他走路时掌心的温度——干燥的、暖的、收拢的时候刚好能包住他整只手的。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贴了一下,然后跑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他嘴上没说。但他在心里想——我一定去。他说了给我留糖。他说了还有西瓜。

      第二天陈添亦被姥姥带去邻市走亲戚。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坐在姥姥旁边晃腿,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就不吃了。姥姥问他怎么了,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姥姥,我想回家。"

      "明天就回去了。"

      "我想今天回去。"

      "今天回不去,车都走了。"

      陈添亦不说话了。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从邻市往回开的路上他一直趴在窗口数路边的树。一棵、两棵、三棵。数到第六十三棵的时候姥姥拍了他一下说"到了"。他跳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橘红色的光横在西边的屋顶上,把街道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他跑进屋里放下东西就往门口冲。妈妈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哪儿",他头也没回:"去奶奶家!"妈妈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跑远了,小短腿蹬得飞快,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他跑到奶奶家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灰扑扑的巷子口只剩下一点天光。他站在巷口往里看——那丛爬山虎还在墙头垂着,但院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来。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想了想,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好像没有人走动的声响。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他站起来,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个院子一眼——院墙上的爬山虎被风吹得晃了晃,门还是关着的,安安静静。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嘴角往下撇着的那一小点弧度压回去,小声说了一句:"……明天再来。"

      他没有等到明天。

      第三天傍晚,奶奶带他去菜市场买菜。天还亮着,菜市场门口的摊子摆到了马路边上,卖菜的大声吆喝着,空气里是青菜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奶奶牵着他的手在人堆里挤,手心里全是汗。他紧紧攥着奶奶的拇指跟在后面,小脸被晒得发红,眼睛一直在到处看——红的西红柿、绿的黄瓜、活鱼在塑料盆里扑腾溅了他一脸水。

      奶奶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掏钱包。她松开了他的手,低头在布包里翻零钱。"添亦,站这儿别动。"

      陈添亦站住了。他看着奶奶翻钱袋的侧脸,那枚硬币被奶奶的手指捏着翻出来。就在那一瞬间,他余光里看见了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很普通的面包车,灰色的车窗,看不出里面坐了谁。他没有在意,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奶奶手里的零钱。然后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很大,戴着手套,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抄了起来。他的脚离了地,身体在空中悬了一瞬。他想叫奶奶,但嘴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全被堵回了胸腔里。面包车的车门拉开了,他被塞进了后座,摔在座椅上,脸朝下趴着。有人把他往前拽了一把,然后车门砰地关上了。

      他趴在座椅上挣扎着翻过身,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往外看。他看见了奶奶——站在豆腐摊前面,还在低头翻钱包。她还没有抬起头来。她还没有发现他不在了。车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移动。奶奶的背影在窗框里迅速缩小,她的花衬衫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陈添亦使劲拍车窗,拳头砸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嗓子被捂住了喊不出声,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淌了满脸。他看见奶奶终于抬了一下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她好像喊了一声什么。然后车拐了弯,奶奶的背影被街角切断了,窗外的画面换成了灰白色的墙壁和一排快速后退的电线杆。

      陈添亦的拳头从车窗上滑下来。他的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眼泪把玻璃糊成一团模糊的雾。他没有再拍窗了。他蜷在后座的座椅上,被一只手按着肩膀起不来,只能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脸埋进胳膊里。嘴上的那只手松开了,但另一个人的手掌压在他后背上,压着他让他动不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街道变成了陌生的街道,店铺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招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车窗外面一闪一闪地掠过。他不哭了。眼泪干了之后脸上绷得发疼,他缩在那个人手掌底下,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是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跑到那个院门口敲门的时候没有人应——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爬山虎在风里晃。他想,他欠那个哥哥一声"来了"。

      车又拐了一个弯。天彻底黑了。窗外的路灯变成了一条流动的线,橙黄色的光一串一串往后滑。陈添亦把脸转过来,面朝着座椅靠背,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他攥着自己的手指,攥到指节发白。他想,如果明天还能回那条巷子,他一定早点去。如果还能见到那个哥哥,他要把那句"明天来"换成"我来了"。

      他不知道明天不会来了。他不知道后天也不会。他不知道那个夏天之后的许多个夏天,他都不会出现在那条巷口。他只知道车窗外面的黑越来越浓,浓到连路灯都看不清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指尖还留着一丝微弱的触感——干燥的、暖的、刚好包住他整只手的。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浅浅的月牙印。他想用这丝触感把那个哥哥的样子再留一会儿,但车颠了一下,那丝触感也散了。

      他睡着了。或者失去意识了。白色面包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汇进车流,拐过第二个红绿灯之后,消失在城市的晚高峰里。

      那个夏天的最后一天,谢呈韵坐在槐树底下。他等了一整天,等到天边发红,等到爷爷端西瓜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那天他没有等到任何人。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的时候口袋里有两张叠好的糖纸,一张浅橙色,一张浅绿色。他关上房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院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很久很久。不知道那个小孩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不知道那个小孩的车窗外面,是他追不上的路。

      槐树底下那两个石头小人安静地蹲在树根旁边。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嘴里有一颗圆圆的糖。明年还来。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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