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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记忆 陈添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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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添亦感觉自己在一片白色的水面上漂浮。
眼皮很重,重到撑不开。他能听见声音——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金属托盘被放下的声响,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水传过来,模糊的、变形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想动手指,但手指不属于他。想张嘴,嘴巴也不属于他。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后颈一阵一阵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那里,持续地往外抽走热量。抽走热量的同时也在抽走别的东西。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一大片区域正在变空。
然后他开始看见了。
画面不是完整出现的,是一块一块浮上来的——像有人往水里扔了碎纸片,浸透了慢慢沉下去,但沉的途中被灯光照亮了一瞬。夏天的巷子。灰白色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墙头垂下来一片绿藤,叶子的形状他认得出来。地面很烫,他蹲在上面。面前蹲着另一个人,比他高一点,穿白色背心。那个人在剥糖。手指捏着糖纸的收口处拧了两圈,糖块掉在掌心里,浅橙色的。他抬头去看那个人的脸。逆光。看不清。但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弯着的,睫毛很长。嘴角也弯着。
陈添亦在意识深处想叫那个人的名字。他张不开嘴,但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差一点就要掉出来了。他使劲想,使劲够,像溺水的人伸手去抓水面上漂着的一根绳子。他快抓到的时候,电流从太阳穴两侧涌进来了。不是疼的,是凉的,像两股冰水沿着颅骨内侧往下淌,淌到哪儿哪儿就变白。巷子开始褪色了。
灰石板从灰变成了浅灰又变成了白,绿藤的绿色一点一点抽走,变成浅绿,再变成灰白。那个穿白色背心的人蹲在他面前,像一幅被泼了水的铅笔画,线条开始洇开、模糊、向四面八方扩散。嘴角的弧度还在,但轮廓已经散了。陈添亦在意识里睁大了眼,拼命想抓住最后那一截画面。
不行的。
他越用力,画面散得越快。巷子没了。灰石板没了。绿藤没了。那只剥糖的手也没了。只剩那颗浅橙色的糖还多留了一秒,在变白变空的世界里悬着,像一颗孤零零的琥珀。
然后糖也没了。
陈添亦的意识又沉进水里。过了一会儿,另一块碎片浮上来了——大学操场。傍晚,看台,速写本摊在膝盖上。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旁边隔着两个台阶坐着一个人,穿深蓝色外套,手里翻着一本杂志。那个人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看见了那个人嘴角弯着的弧度。他刚想去辨认那张脸,电流又来了。操场褪色了。看台褪了,速写本褪了,深蓝色外套最后一截袖口消失在一片空白里。
又沉下去。又浮上来。画室,深夜,灯亮着。他趴在桌上,桌角放着一个纸杯,杯壁上写着"别急"。一只手把纸杯推过来,那双手的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腕、小臂、肩膀。快到脸了。电流涌过来,把画室、纸杯、那只手全部冲散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到肩膀以上的部分,就什么都没了。
再浮上来。冬天,路灯下,两个人并排走。他们的手碰了一下,然后小指勾住了小指。他低着头看那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旁边那只手的手指上有一道旧疤。他顺着那根手指往旁边看——灰色毛衣的袖口、外套的拉链、下巴的轮廓、嘴唇弯着的弧度、睫毛。他快要看到了。电流追上来,比前几次更快、更猛。路灯消失了,手消失了,那个人的下巴和嘴唇和睫毛全部沉进水里了。只有那道旧疤多留了一瞬,像水面上最后一个气泡,在他注视中无声地破了。
陈添亦的潜意识里开始有一股力在抵抗。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谁的,但他知道它们在消失,而消失的感觉让他胸口那一块空的地方更空了。他想喊,想抓住那些画面,想留住哪怕一片衣角。他努力回忆——那个人的手上有疤,那个人的口袋里总有浅橙色的糖,那个人的白衬衫在被风吹的时候下摆会鼓起来,那个人笑起来左边比右边——比什么?他没来得及想完。电流像一张白色的网,从头顶罩下来,把所有的碎片全部包住了。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温度——全部在网底下被碾成看不见的粉末。
他还在水里漂着,但已经没有任何碎片浮上来了。水面白得发亮,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他漂在水面上,觉得自己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比任何一个梦里的画面都重要。但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水面纹丝不动。没有巷子,没有糖,没有操场看台和深蓝色外套,没有画室纸杯上那两个字,没有路灯底下勾住的小指。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被彻底抹过的白。
然后他在白光里看见了一个东西——很远很远的地方,水面上漂着一颗糖。浅橙色的,透明糖纸包着。它是所有被抹去的画面里唯一没有被冲走的东西。它漂在那儿,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所有人忘了但仍然没有沉下去的证据。陈添亦看着那颗糖,在意识的深渊里伸出了手。他的指尖碰到了糖纸的边缘。微凉的、光滑的塑料薄膜贴着他的指腹。然后一道巨大的白光从水底翻上来,把糖、他的手、和最后一点残留的自我意识一起吞了进去。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陈添亦靠在那张椅子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了又慢慢收拢。白大褂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在平板上勾了一笔。旁边有人在说话。"092-07样本,二次阻断完成。神经标记物清零。建议观察二十四小时后放归。"
另一个声音说:"跑过一次了。这次盯紧点。"
陈添亦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视线慢慢聚焦——白墙、日光灯、白大褂。他的表情是空白的。他看着那些东西,像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大脑像一台刚被格式化过的硬盘,分区表还在,但所有的文件都被删干净了。
他知道自己叫陈添亦。
知道自己会画画。
知道这个房间很白。至于别的东西——夏天的巷子、灰石板、绿藤、一颗糖、一个穿白衬衫的人——全部沉在水底最深处,被压了足够厚的白,上面一点痕迹都透不出来。他坐在那里,不哭不喊,也不挣扎。他看着白墙上的日光灯,灯管的光芒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小小的白点。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人。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连那个人的脸都被抹干净了。但他记得一种感觉——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嘴里化开过。温的。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贴着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张了张,又攥紧了。指尖有一点凉。什么都没有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