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重逢后说再见》砚麦

19、白墙·第二次 陈添亦

　　陈添亦的最后记忆是被人从长椅上拽起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戴着手套，隔着布料传来的力度很大，勒得他下巴发疼。他来不及喊出声音，视线在颠簸中乱晃——玉兰树、路灯、冰淇淋店粉色的招牌，然后是一扇灰色的车门。他被推进后座，脸朝下按在座椅上，有人用一块布捂住了他的口鼻，气味刺鼻，他挣扎了几秒就失去了意识。

　　再有知觉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某种机器在运转。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双手被绑在身后。

　　他撑开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白墙。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头顶一盏日光灯，灯管发出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的嗡嗡声。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那种冷冽的、化学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变小，想钻进某个角落，但手脚被绑着，他能动的地方只有肩膀和膝盖。他挣了一下，手腕上的扎带勒进肉里。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绑住他手腕的那根白色扎带，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的材质。然后他看见了面前那个人的袖口，白色大褂，袖口边缘绣着一行小小的蓝色数字。

　　92。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响——被堵住的嘴没能让那个声音完整地发出来，但他知道自己叫了一声，叫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放开我"，可能是"不要"，也可能是谢呈韵的名字。

　　那个人没有看他。白大褂低着头在操作什么东西，谢呈韵的手指在一个平板上划来划去，屏幕的蓝光照在白大褂的脸上。旁边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他听见金属器具碰撞的声响，很轻，叮的一下，像某种仪器的盖子被揭开。

　　"别动。"一个声音说。听不出男女，像被电子设备处理过，平滑得没有感情。陈添亦感觉胳膊肘内侧被擦了一块凉凉的棉片，然后是针刺入皮肤的疼。他低头看着那根针管——透明的液体从针筒推进他的血管，凉的，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蔓延，像一股冰水注入了身体的中轴。

　　白墙在他视野里开始晃动，日光灯的光晕扩大又缩小，缩小又扩大。他使劲睁着眼，想把最后一点清醒留住。他看见白大褂袖口那个蓝色92在晃动，和十二岁那年一样，和他无数次在噩梦里惊醒时最后看见的那个画面一样。

　　药物涌上来的速度很快。他的意识像一张被水泡透的纸，边缘开始卷曲、溶解、剥落。在最后那一点点清醒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些画面——绿长椅，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穿过马路朝他走来，手里举着两个甜筒。

　　那个人的脸在日光灯的强光里被照得发白，他使劲看，想看清楚那个人的五官、眉毛、嘴唇弯着的弧度。然后所有画面被白光吞掉了。像有人把一桶白色的颜料泼在了一幅画的正中央。颜料漫开来覆盖一切。巷子、灰石板、绿藤、糖、那张模糊的脸、白衬衫、两个甜筒、绿色的长椅——一层一层被盖住，压下去，沉到底。他最后清醒的那一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轮廓。一个名字的尾巴，来不及抓住就沉下去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白大褂放下针管，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屏幕亮起一行字："092-07。记忆二次捕获。X-833药剂，记忆阻断程序执行完毕。"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陈添亦靠在那张椅子上，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台被清空了所有文件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桌面上一片空白。